
第一章:梦与现实
许南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她只记得上一秒还在梦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伤口,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怎么捂都捂不住。她低头去看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光,空洞洞地看着某个方向。
她哭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然后她醒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许南笙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身边那个人的身上。
林望春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她原本躺着的位置,好像半梦半醒间还在找她。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睡得毫无防备。
活着。
许南笙死死地盯着他的胸口,看着那一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把那块地方盯出一个洞来。
活着。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委屈,是愤怒,是劫后余生,是一切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了一团乱麻。
她伸出手,用力地推了推林望春的肩膀。
“醒醒。”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林望春,你给我醒醒。”
林望春没有动。
许南笙又推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几乎是半拽半扯地把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唔……”林望春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许南笙的脸,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
许南笙看着他这副毫无自觉的样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我梦到你死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你浑身都是血,我抱着你,你动都不动,你怎么叫都叫不醒。”
林望春的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几分。他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借着夜灯的微光看清了许南笙的表情——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梦都是反的。”他说,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活的,热的,还在喘气。”
许南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一些。
“你知道吗,”她闷闷地说,“那个梦特别真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身上那些血的颜色,红的,特别红,我的手上面全是,怎么擦都擦不掉。”
林望春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还有你的眼睛,”许南笙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我叫你,你也不回答。”
林望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那这样吧,我给你录个视频。”
许南笙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什么?”
“录视频啊。”林望春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我要证明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他打开了手机录像,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许南笙。许南笙还红着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想被拍进去。
林望春也没勉强,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确实快睁不开了,眼皮一直在打架,但嘴角还是挂着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许南笙,”他说,声音因为困倦变得有些含混,“对不起,我不该死在你的梦里。让你做这么可怕的梦,是我的错。”
许南笙看着他,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你放心,”林望春打了个哈欠,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我保证,我不会死的。明天早上你醒来,我还在你旁边。后天早上也是,大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他录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按下停止,把手机递给她:“喏,证据在这。以后再做噩梦了,你就翻出来看,看看我这张困得跟猪一样的脸,你就知道我活得好好的。”
许南笙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里那个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还在认真道歉的人,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把嘴角压了下去,板着脸说:“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梦里死?换个地方死也行。”
林望春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好好,下次我去别人的梦里死。”
许南笙瞪了他一眼。
林望春笑够了,重新躺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许南笙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林望春。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
她没有马上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望春的脸。温热的。她又碰了碰他的脖子,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最后她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尖下面,感受着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指腹。
活着。
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许南笙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片床单。凉的。
她拿起手机,看到林望春给她留了一条微信:“早上有个会,我先走了。早餐在锅里,记得吃。”
许南笙松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林望春没有马上回复。许南笙也没在意,他开会的时候一般不看手机。
她起床洗漱,吃了林望春煮的粥,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望春同事的号码。
许南笙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一个慌乱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南笙姐,望春哥他……他出事了。车祸。正在送医院,你快点来。”
许南笙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走廊里有同事在走动,有笑声,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张看不清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的腿软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手机还贴在耳边,那边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重得像在敲鼓。
不会的。
她站起来,疯了一样地往外跑。
不会的。
她打了一辆车,一路上催了司机无数次,手一直在抖,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出昨天晚上林望春录的那段视频,点开,看到那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脸,听到那个含混又温柔的声音。
“我保证,我不会死的。”
许南笙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有林望春的同事,有警察,有护士。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看到了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那张脸。
她认得那张脸。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伤口。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再也没有光的眼睛。
许南笙跪在了地上。
她伸出手,把那个人的头抱在怀里,血蹭了她一身,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红。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他,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他冰冷的脸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打电话。
许南笙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不是说,你不会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