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葬礼
许南笙后来回想起来,对林望春的葬礼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她记得那天好像下了雨,又好像没有。她记得有人来握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记得自己穿了黑色的衣服,但那件衣服是谁给她准备的,她完全不记得。
她只记得一件事。
棺材。
那个深棕色的、冰冷的、怎么推都推不开的棺材。
她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林望春的脸被化过妆,遮住了脸上的伤,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白了很多,嘴唇上有淡淡的颜色,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不是睡着了。
许南笙知道。她太知道了。睡着的林望春会翻身,会把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身上,会迷迷糊糊地说梦话。睡着的人是暖的,是有呼吸的,是她叫一声就会醒过来的。
可林望春不会醒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来扶她,说“南笙,节哀”,把她从棺材前面拉开。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好像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的、裂开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荒地。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林望春的同事、朋友、亲戚,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鞠躬,一个一个地离开。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交谈,说“太年轻了”“可惜了”“怎么就那么巧”。
怎么就那么巧。
许南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就那么巧。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林望春死了,浑身是血。第二天,他就真的死了,浑身是血,和梦里一模一样。
这件事像一根刺,从林望春死的那一刻起就扎进了她的心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疼。她知道这不合理,梦就是梦,没有人会因为别人做了一个梦就去死。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想——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那个梦呢?
如果她没有把他摇醒呢?
如果她让他好好睡一觉,他第二天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困?不困的话,开车是不是就会更小心?更小心的话,是不是就不会——
“南笙。”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到林望春的妈妈站在她面前。老太太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在发抖,但还是努力对她笑了笑。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老太太说,“望春的东西,你看看哪些你想留着,哪些……就处理了吧。”
许南笙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葬礼结束后,她一个人回了那个她和林望春一起住了两年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那天早上的样子。厨房的灶台上还有林望春煮粥留下的锅,锅里的粥已经干了,粘在锅底,怎么都刮不下来。沙发上搭着林望春的外套,那天早上他出门太急,忘了穿。茶几上还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许南笙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关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熟悉的、两个人的家,忽然觉得陌生得要命。每一个角落都有林望春的影子——厨房里他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沙发上他窝着看电视的样子,阳台上他晾衣服踮起脚尖的样子——可每一个影子都在提醒她,他不在了。
她慢慢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外套。
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林望春的味道。许南笙把外套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默默流泪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把整个人都要撕裂的哭。她把脸埋在那件外套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无声地抽泣。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等她终于哭够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林望春的婚戒。
葬礼结束后,她从林望春的手指上取下来的。那枚戒指还很新,他们才结婚一年多一点,戒指上连划痕都没有几道。许南笙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根红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林望春还有几个朋友一起玩游戏,游戏的内容她早就忘了,只记得最后大家在他们两个人的小拇指上绑了一根红绳,说是月老牵的红线,绑上了就一辈子都分不开了。
那时候大家都笑,觉得好玩。林望春也笑,笑着笑着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光。
后来红绳旧了,断了,但许南笙没扔。她把那根断了红绳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里。
现在她把它翻出来了。
她把林望春的戒指穿在红绳上,两头系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挂在脖子上。戒指垂在锁骨的位置,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枚戒指,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里有很多视频。她翻到最前面,找到那个凌晨三点录的、只有一分钟长的视频。
她点开。
林望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困又狼狈。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许南笙,对不起,我不该死在你的梦里。”
许南笙的眼眶又红了。
“让你做这么可怕的梦,是我的错。”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声音。
“你放心,我保证,我不会死的。”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林望春的脸。
许南笙没有擦。她只是把手机举在面前,透过泪水的模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认认真真地对她说着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许南笙没有动。
她只是缩在沙发上,抱着那件外套,戴着那枚戒指,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视频,直到手机的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骗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