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太过分了
许南笙没能睡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了许多次,每一次睁开都能看到阴影里那个站着的人。他没有消失,也没有移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落了灰,蒙了尘,却始终不肯彻底消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那个人。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八百米,胸腔里有一面鼓在咚咚咚地敲,敲得她耳膜都在发震。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面鼓不肯停,它越敲越快,越敲越响,像是要把她的心脏从嗓子眼里敲出来。
不对。
她想,这不对。
幻觉不应该持续这么久。她以前也产生过幻觉——在林望春刚去世的那几天,她好几次在人群里看到了他的背影,在街角看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在超市里听到一个熟悉的笑声。但那些幻觉都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消失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人已经在角落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了。从她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在那里,没有动过,也没有消失。她的眼睛没有花,她的脑子虽然因为发烧而昏昏沉沉,但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程度。
也许就是因为发烧。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高烧会引起幻觉,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三十八度九,说不定现在烧得更高了,脑子烧坏了,出现了持续性幻觉,这很合理,这很正常,这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应该起来吃药。
她应该翻个身,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烧退了,这个幻觉就会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应该——
许南笙猛地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角落里的那个人。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盯着手指上那根红绳串着的戒指。戒指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快要从胸口溢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太满了,满得她快要装不下了,满得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把它倒出去,否则她整个人都会被撑破。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腹,爬到胸口。她打了一个哆嗦,但没有停下来。
她站起来,面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房子在她醒来之前一直在沉睡,现在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没有理会,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她怕自己走太快了,会把这个幻觉吓跑。她想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时间看着他,多一点时间记住他的样子,多一点时间假装他还活着,假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这个距离近到足以让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让她心口发疼——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平时看不太出来,只有在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才会显出一道月牙形的痕迹。他左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她以前总喜欢用手指去摸,摸得他痒痒的,笑着把她的手抓住。他下巴上那颗没刮干净的胡茬,扎扎的,她每次亲他的时候都会被扎到,然后皱着眉头推开他的脸,他就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扎一扎才记得住”。
记得住。
许南笙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用力地忍住了,因为她怕眼泪会模糊视线,会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幻觉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别走。”她说,声音开始发抖,“让我多看看。”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她的手在空中慢慢地移动着,指尖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她不敢碰。
不是怕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是怕什么都碰不到。是怕她的手会穿过那片空气,穿过那张脸,穿过那个她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影子,然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冰冷的墙,和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她承受不了那个。
“真是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又好像针对所有人——针对命运,针对那场车祸,针对那个凌晨三点的梦,针对林望春,也针对她自己。
“你死得那么早。”
她说着,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死得有多早?我们才结婚一年,一年。我连你的毛病都还没改完,你连我的脾气都还没受够,你就走了。你就这么走了,你让谁去受我的脾气?你让谁去哄我?你让谁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爬起来给我录视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了。但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裂的树枝。
“梦不到你就算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每天都在等你来我的梦里,每天都在等。我睡觉之前都会在心里跟你说,林望春你今天晚上来一下行不行,就一下,让我看看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让我摸摸你的脸。可是你不来。你一次都不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阴影里的那个人。
“连幻觉都是那天的模样。”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在说,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没说的话全部倒出来,像是要把心里那个快要撑破她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扔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你就不能换一个样子吗?你就不能变成你最好的样子给我看吗?你结婚那天多好看啊,你穿那件西装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而且这个人竟然要娶我了,竟然愿意娶我了。”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可是你不给我看那个样子。你给我看的是你死的样子。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是你躺在棺材里化妆化得像假人一样的样子。是现在这样站在阴影里瞳孔扩散的、像个死人一样的样子。”
她蹲了下来。
她蹲在离林望春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画。
她看着林望春,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还能不能梦到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梦到我们白头偕老的样子?”
她伸出手,朝他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蜷缩,像在抓一个永远也抓不到的东西。
“哪怕是在梦里也行。哪怕只是骗骗我也行。你就让我看看,看看你老了是什么样子,看看我们如果真的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贪心,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她没有等到回答。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手,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只有半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的声音。
“算了。”她说,“你连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了自己什么时候死,死了以后又怎么管得了来不来我的梦呢。”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和她脖子上那枚戒指的凉意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到床上去。
她就靠着那面墙,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着几步之外的林望春。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不睡了。”她说,“你不走,我就不睡。”
她歪了歪头,看着那张灰败的、没有生气的脸,忽然觉得很安心。
“你就站在那里就好。”她说,“别走。让我多看看。”
房间里安静极了。
灯没有闪。
冰箱的压缩机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许南笙靠着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回应她的“幻觉”,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林望春。”她小声说,“你知道吗,就算是幻觉,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幻觉。”
她没有得到回答。
但她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冷。
是凉。
是那种干净的、清透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你真的是幻觉,那就请你不要消失。
如果你不是幻觉,那也请你不要消失。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请你不要消失。
请你就这样站在那里,让我看着你。
让我假装你还活着。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