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藏天机
鸟笼比苏顷织想象的复杂得多。
笼身的花纹太密了,密到几乎不透光。
正常的鸟笼为了通风透光,编织纹路会留出足够的空隙,但这只鸟笼的竹篾排得密不透风,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堵用竹丝砌成的墙。
苏顷织数了一下,笼身至少有六层竹篾交织在一起,最外层是细密的回纹,往里有云纹、几何纹、不知名的抽象图案,最里层还有一层极细的竹丝,颜色发黑。
这不是鸟笼,这是一个用竹编织的保险箱。
苏顷织花了三天时间才把鸟笼的结构搞清楚。
周墨用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编织技法,她暂且叫它“夹层编”。
在同一个器物的不同层面编织不同的纹样,层与层之间互不干扰,但又能通过特定的角度同时看到。
换句话说,这只鸟笼从外面看是一种图案,从里面看是另一种图案,而如果你把笼身放在光线下透射,还能看到隐藏在夹层里的第三种图案。
苏顷织把鸟笼举到窗前,让阳光从背面照进来。
光线穿过六层竹篾,在笼身内侧投下一片复杂的影子。
她拿来纸笔,把透光看到的图案描下来。
描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那些几何图形的排列方式和她之前破译的食盒数字坐标有着惊人的相似。
食盒上的数字是上四下三、左七右五,而这些几何图形的位置比例,换算成相对距离,正好也是上四下三、左七右五。
苏顷织放下笔,盯着描好的图案看了很久。
周墨在设计这些密码的时候,一定花了巨大的心血。
他在不同的器物上使用不同类型的密码,食盒上的纹路异常对应数字坐标,竹篮和竹扇里的暗刻竹篾对应地图画面。
而这只鸟笼,似乎在用透光图案来验证前面两件器物提供的信息是否准确。
也就是说,周墨给后人留下了一套完整的信息验证系统。
你只拿到一件器物,只能得到碎片信息;拿到两件,可以交叉比对;拿到三件以上,就能通过不同信息的重合度来确认答案的准确性。
周墨到底是什么人?
苏顷织决定再去找一次陆老先生,查一查周墨的家族背景。
档案馆的资料有限,但陆老先生帮了大忙。
他从库房里翻出了一本民国初年的《镇志》,里面有一页提到了周家。
周家不是本地原住民,是清末从安徽迁来的。
周墨的祖父周明远是个读书人,中过秀才,后来科举废了,就改行做了竹编。
周明远把竹编当学问做,不仅研究编织技法,还研究竹材的物理特性、竹篾的染色工艺,甚至自己写了一本《竹谱》,记录了几十种竹子的特性和用途。
周墨的父亲周静庵继承了这门手艺,但比周明远更进一步。
他尝试将书画艺术融入竹编,用不同颜色的竹篾编织出山水画的效果。
周静庵的作品在当时的江南一带很有名,被称为“竹画”。
周墨从小跟着父亲和祖父学艺,但他比父辈走得更远。
他不仅精通传统技法,还自己发明了多色分层编织法,用七种颜色的竹篾在同一件器物上编织出不同的层次,近看是精细的纹样,远看是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种技法在整个竹编史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镇志上有一句话引起了苏顷织的注意:“周墨少时曾游学沪上,入震旦学院就读,未几辍学归乡,专事竹编。”
震旦学院。
那是震旦大学的前身,上海最早的现代大学之一,由马相伯创办,注重西学教育。
周墨在那里读过书?那他接受的就不是传统的手艺人教育,而是现代大学教育。
数学、物理、逻辑学、外语,这些他可能都学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密码系统那么精密。
他不仅有手艺人的巧思,还有现代教育的逻辑训练。
他把两者结合,创造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竹编密码体系。
苏顷织在镇志上还找到了周墨的一张照片,比报纸剪报上的那张清楚一些。
照片里的周墨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苏顷织知道,再过不到十年,这只手上的某根手指就会永远消失。
从档案馆出来,苏顷织没有直接回织竹居,而是沿着镇中大街走了一遍。
她想看看周墨当年生活过的环境,感受一下这个镇子在他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
镇中大街的变化太大了。
民国时期的青石板路被换成了现代地砖,两边的老房子大多翻修过,只有少数几栋还保留着原来的木结构。
苏顷织在竹墨居旧址对面的一家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茶,隔着窗户看着那栋房子。
她想象着九十多年前的场景:周墨坐在铺子里,手里拿着篾刀,低着头编竹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他的作品,有人讨价还价,他都不怎么搭理,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活。
他的铺子里一定挂满了各种竹编器物,食盒、竹篮、扇子、鸟笼、花瓶、屏风,每一件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镇上的人以拥有周墨的竹编为荣,方圆百里的人都慕名来买。
那是周墨最好的时光,也是江南竹编最后的黄金时代。
然后一切都被打破了。
苏顷织付了茶钱,回到织竹居。
她坐在工作台前,把鸟笼重新拿起来,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
鸟笼的底部有一个活动的竹圈,她之前以为是用来固定鸟的食罐的,现在她试着转了转那个竹圈,发现它竟然可以旋下来。
竹圈下面藏着一个极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竹制的钱币。
钱币的大小和现在的五毛钱硬币差不多,厚度不到两毫米,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地图。
地图只有指甲盖大小,苏顷织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那是一个湖的形状,湖边有一座塔,塔的旁边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片山。
湖、塔、河、山,这不就是竹篮和竹扇里拼出来的那幅山水画吗?
莲花、亭子、远山,和这枚竹币上的地图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她把竹篮里的莲花刻纹、竹扇里的亭台刻纹、竹币上的湖塔地图并排放在一起,三件器物,三种表达方式,指向同一个地点。
周墨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确认:这就是他要藏的秘密的最终位置。
苏顷织拿出古镇的地图,对照竹币上的湖的形状,开始搜索。
古镇附近的大小湖泊不少,但符合竹币上那个形状的不多。
她一个一个地比对,排除了七八个之后,目光落在了一个标注为“月湖”的小湖泊上。
月湖在古镇西北方向约十五里处,是一个不大的淡水湖,形状像一弯新月。
苏顷织以前去过一次,是小时候爷爷带她去的,只记得湖边有一座塔,塔很旧了,没人管,野草丛生。至于河和山,她记不太清了,但地图上显示月湖有一条支流通往西北方向的山脉。
如果周墨的秘密藏在月湖附近,那就不难理解了。
月湖离古镇不远不近,既方便他往返,又足够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而且月湖一带多山多竹,是他熟悉的地盘。
苏顷织把地图、竹币和所有破译出的密码材料收好,锁进樟木箱子里。
她现在还不能去月湖,因为她手里的信息还不够完整,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来精确锁定位置。
更多的线索,意味着更多的器物。
而更多的器物,需要等那个老者一件一件地送来。
鸟笼的修复工作开始了。
苏顷织把暗格里藏竹币的机关重新做了加固。
那个竹圈经过近百年已经有些松动,她换了新的竹钉,用生漆固定,确保它还能正常旋开和闭合。
笼身的几处破损不算严重,但修复难度很大,因为要同时兼顾六层竹篾的纹路连贯性,任何一层对不齐,整个夹层编的效果就会破坏。
苏顷织用了将近一个月才把鸟笼修好。
修完的那天,她把它挂在了织竹居的窗前,阳光透过笼身的夹层,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光影。
那些光影组成了一个个几何形状,像是周墨在九十年前留下的一个微笑。
她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觉得周墨离她很近。
不是时间和空间上的近,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近。
他们都是竹编手艺人,都守着这门古老的手艺,都在用竹子表达着什么。
周墨用竹编织秘密,她用竹编织梦想,工具一样,材料一样,连心里的那份倔强都如出一辙。
苏顷织翻开爷爷的手记,在最新的一页写道:
“鸟笼暗格里藏竹币一枚,币上刻月湖地图,与竹篮、竹扇刻纹指向同一地点。周墨的秘密可能在月湖附近。第四件器物已修复,等待老者半年后取走。期待第五件。”
写完,她合上手记,拿起篾刀,继续削下一批竹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