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古镇旧事
竹扇被取走后的第三个月,苏顷织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镇上的档案馆。
古镇虽然不大,但因为是历史文化名镇,镇上设了一个小型的档案室,收藏着一些民国时期的地方文献。
苏顷织以前从来没去过,她觉得那些发黄的文件和她一个编竹子的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找周墨,而周墨的痕迹,可能就藏在那些没人翻过的旧纸堆里。
档案馆在镇政府大院的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老砖楼,窗户很小,采光不好,走进去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管理档案的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先生,姓陆,戴着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记性好得惊人。
苏顷织说明来意后,陆老先生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点意外。
“周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是第几个来查周墨的人了?”
苏顷织一愣:“还有别人来查过?”
“有。几十年前,你爷爷来过。”陆老先生说着,转身走到一排铁皮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
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你爷爷当年复印的资料,他留了一份在我这儿,说以后要是有人来查周墨,就把这个给那个人看。”
苏顷织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
爷爷连这都预料到了?他是猜到以后会有人来找周墨的线索,还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信封里装着几张复印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
苏顷织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是几页民国时期的商会登记记录和一份报纸剪报。
商会登记记录上写着:周墨,男,光绪二十八年生,籍贯本镇,职业竹编,民国十八年加入镇商会,技艺评级甲等。
登记表上还有周墨的住址,镇西柳巷十七号,以及他的铺面地址,镇中大街竹墨居。
竹墨居。
苏顷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她的织竹居只差一个字。
剪报来自民国二十三年的《吴兴日报》,标题是《竹编奇才周墨献艺省博览会》。
内容不长,大意是周墨携多色竹编屏风《富春山居图》参展,技惊四座,获省博览会特等奖。
报道里还配了一幅周墨的照片,印刷质量很差,只能模糊地看出一个穿着长衫的瘦削男人,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的器物,站在镜头前,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这是苏顷织第一次看到周墨的样子。
即使照片模糊不清,她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静而倔强的气质。
那是手艺人特有的东西,是常年和竹子打交道磨出来的,沉得住气,弯得下腰,但骨子里比谁都硬。
剪报下面还有一张纸,是爷爷手写的一份名单,列出了镇上几位可能知道周墨往事的老人。
名单上的人名后面都标注了地址和年龄,有些名字上画了横线,旁边写着“已故”。
苏顷织数了一下,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还活着的大概只有两三个了。
何老伯的名字在名单上,后面画了一个圈,写着“知情较多”。
爷爷当年按照这份名单逐一走访过。
他把这些人的口述整理成了另一份材料,但没有放在信封里。
苏顷织翻遍了信封,只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余者存于竹墨居旧址夹壁。”
竹墨居旧址。
周墨当年的铺面,在镇中大街。
苏顷织知道那条街,是古镇最热闹的商业街,两边全是卖特产和纪念品的店铺,游客络绎不绝。
周墨的铺面如果还在,应该早就改成别的店了。
但爷爷说“旧址夹壁”,说明那个房子还在,而且里面有夹壁,爷爷把材料藏在了里面。
苏顷织把信封收好,向陆老先生道了谢,出了档案馆就往镇中大街走。
镇中大街和织竹居所在的西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顷织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地找门牌号。
街道改造过多次,很多门牌号已经对不上了,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竹墨居的大致位置。
现在是家卖臭豆腐的小吃店,门口排着长队,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臭豆腐店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周墨当年在这里做竹编,做的是最精美最雅致的东西,现在这个地方却在卖臭豆腐。
不是臭豆腐不好,而是这种对比太强烈了,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苏顷织在房子周围转了好几圈,找到了一个可能的位置,房子东侧的山墙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墙砖的颜色和周围的不太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干了很久,颜色发灰,不是最近动过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去拆。
这是别人的房子,她不能为了找爷爷的材料就破坏人家的墙体。
而且材料是几十年前藏的,还在不在都两说。
苏顷织拍了几张照片,记下具体位置,决定先回去想办法联系房主。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陆老先生帮忙,他管档案的,应该认识镇上的老人,说不定能问到房主的信息。
从镇中大街回来的路上,苏顷织顺道去了一趟何老伯家。
何老伯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些,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看到苏顷织,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她过来坐。
“何老伯,我又来打扰您了。我去了趟档案馆,找到了一些周墨的资料,想请您帮我看看。”
苏顷织将在路上买的一包点心放在桌上,把复印的商会登记和剪报拿出来给何老伯看。
何老伯戴上老花镜,把剪报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报纸我见过,我师傅以前有一份,贴在他工作台的墙上,贴了几十年。他说周墨是他见过的手艺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您师傅跟周墨认识?”
“怎么不认识,一个镇上的,都是做竹编的,能不认识吗?”何老伯把剪报放下,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师傅比我大四十多岁,周墨比他大十几岁。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周墨已经是镇上最有名的匠人了。他说那时候镇上的人提起竹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墨,第二个才轮到他。”
“周墨的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何老伯想了想:“我师傅说他话不多,不爱跟人来往,一天到晚就闷在铺子里做活。但人很正直,从不偷工减料,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镇上有红白喜事,他也会随礼,但从不凑热闹,送了礼就走。”
这和苏顷织想象中的周墨差不多,一个沉静、专注、有原则的手艺人。
“那周墨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何老伯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顷织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绕开话题。
但这次他没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件事,我师傅临终前才告诉我。他说周墨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逼走的。”
“谁逼的?”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之前,镇上来了一个姓孙的军阀,叫什么孙……孙……”何老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孙殿英?不对,不是那个盗墓的。姓孙,名字我忘了,是个小军阀,手下有几百号人,驻扎在镇外三里地的那个大宅子里。”
“这个姓孙的军阀看上了周墨的手艺,让他做一批竹编器物,说是要送给上峰当寿礼。周墨做了,做了整整三个月,做出来一套十二件的多色竹编,精美绝伦。姓孙的很满意,赏了周墨一些钱,就走了。”
“那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出在第二批。”何老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过了不到半年,姓孙的又来了,这次不是让周墨做寿礼,而是让他在竹编里藏东西。具体藏什么,我师傅也不知道,但听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是藏宝图,也可能是机密文件。
姓孙的要打内战,想把一些值钱的东西转移走,又怕路上被截,就想出这个办法。把藏匿地点的信息编进竹编里,这样谁也看不出来。”
苏顷织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墨答应了吗?”
“没有。”何老伯斩钉截铁地说。
“周墨当场就拒绝了。他说他的手艺是用来做美的器物的,不是用来替人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姓孙的很生气,拍桌子骂他,还让人把他抓起来关了两天。但周墨就是不答应。”
“后来呢?”
“后来姓孙的换了个办法。他不逼周墨了,而是让人暗中盯着周墨,偷学他的编织技法,想自己破解。但周墨的独门手艺哪是那么容易偷学的?盯了大半年,什么也没盯到。姓孙的恼羞成怒,最后一次来找周墨的时候,带了一队兵,把竹墨居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老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薄毯上。
“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师傅只说,第二天早上,竹墨居的门大开着,周墨不见了,铺子里的东西全被打碎了,地上有一摊血。有人在门槛上捡到了一截断指,是右手食指,切口整齐,是被锋利的刀一下子切掉的。”
苏顷织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器物上的断指状缺口,想起爷爷写的“自断以示志”。
在那种绝境下,他选择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宁可断指,也绝不为虎作伥。
“那截断指后来怎么处理了?”
“我师傅说,他把断指捡起来,用布包好,放在了竹墨居的房梁上。他说那是周墨的骨气,不能随便扔了。后来房子翻修过好多次,那截断指大概早就不在了。”
苏顷织沉默了很久。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竹墨居里,周墨面对着门外持枪的士兵,拿起篾刀,一刀斩下自己的手指。血流如注,他面不改色,把那截断指扔在地上,然后从后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从此,江南少了一个竹编奇才。
“那批藏了秘密的竹编呢?周墨不是没答应吗?怎么后来还是有带密码的器物流出来?”
何老伯摇了摇头:“这个我师傅也不清楚。他只说周墨在消失之前,已经做了一批器物,每一件上都带着那个断指缺口。
有人说那是周墨故意留下的标记,为的是让后人知道这些器物不是普通的竹编,里面藏着东西。
也有人说那些密码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周墨记录那件事的证据。
军阀逼他、断指、消失,他把整个事件的真相编进了竹编里,等着后人去发现。”
苏顷织忽然明白了。
那些器物上的断指缺口,是他留在每件作品上的签名。
不是炫耀,不是标榜,而是一道伤疤,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何老伯,您知道周墨后来去了哪里吗?”
何老伯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很慢。
“没有人知道,他就那么消失了。我师傅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周墨这个人,活着和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区别。但他的那些竹编,会替他活下去。’”
苏顷织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想起织竹居墙上那个“守”字,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想起自己放弃城市工作回到古镇时的决心。
守艺难,但总要有人守着。
周墨守住了自己的原则,爷爷守住了竹编的手艺,而她,要守住这两样东西。
从何老伯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顷织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何老伯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织竹居。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工作台上放着一样东西,用蓝印花布包着,布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苏顷织走的时候锁了门,窗户也关好了,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她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之前老者留下的修理费纸条一模一样:
“第四件器物,放在你这里。半年后来取。勿问。”
苏顷织解开蓝印花布,里面是一只竹编的鸟笼。
笼子的做工精致得不像话,笼身的竹篾细如发丝,编出了繁复的回纹和云纹,笼门上方的横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墨”字。
她把鸟笼翻过来,提手下方有一个规整的断指状缺口。
她把鸟笼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翻开爷爷的手记,在最新的一页写道:
“周墨的断指,不是军阀砍的,是他自己砍的。宁可断指,不为虎作伥。这就是爷爷说的‘断了一根手指,保住了一颗心’。我终于懂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手记,拿起鸟笼,凑到灯下,开始寻找新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