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小城缩影
一九九三年的夏,无锡的热是带着水汽的。太湖风卷着桑园里熟透的甜,混着巷口糖粥摊的米香在空气中弥漫。
巷口裁缝铺前的竹竿上,晾晒着蓝印花布和碎花的布,随风轻轻地摆动,像一面面无声招展的旗帜。
苏婉卿走在前面,米白色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软的声响。她耳朵上的助听器藏在碎发里,没走几步便会微微侧头,用余光确认身后人的位置。
顾砚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背包跟在身后。
这个巷子很窄,两侧老房子的墙皮被褪成了暖黄色。
路过第三家门口时,苏婉卿被右前方一户人家的动静吸引,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敞开的木门后,穿蓝布衫的男人正对着一个妇人咆哮,声音粗犷地扎得人耳膜发紧:
“生不出儿子还敢摆脸色?我看你是皮痒咯!”
那个女人垂着头,挽起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手腕,手里端着半盆刚洗完衣服的脏水站着。
男人的骂声还在:“杵在这儿当哑巴?给我滚远点!别在跟前碍眼!”
她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端着水盆的胳膊隐隐地用着力,像是在积攒着一股气。
不多时,那被骂的妇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端着水盆的手猛地收紧,腰腹已经开始发力,整个人微微侧着身,眼看那盆带着皂角味的冷水就要朝街面泼出。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委屈和怒火,连头都没抬,也没注意到几步之外,正站着一个盯着屋内出神的苏婉卿。
顾砚洺的视线就没从苏婉卿身上移开过。
从她盯着人家屋内看着场景开始,到妇人的急促动作,再到那盆水即将离盆的危险弧度,不过两秒的工夫。他喉间低低的“小心”两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迈着长腿上前两大步。
他双手稳稳扶住苏婉卿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带着她往前快走了两步。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妥。
下一秒,那盆洗衣水“哗啦”泼在他们方才站的地方,青石板被砸得水花四溅。
妇人看清被差点泼中的人后,惊得“呀”了一声,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没看到姑娘在这儿……”
苏婉卿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顾砚洺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扶在她肩头上的手缓缓下移,稳稳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说:“那我们走吧。”
往前了几步,两个妇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小心翼翼地问:“我男人说,厂里效益不好,下个月得减生活开支……”
话音未落,旁边的男人猛地从屋里探出头,粗声打断:“女人家懂什么厂子!钱不都得老子挣?你少在外面嚼舌根!”
那妇人立刻噤了声,头垂得更低,针线在布面上戳出歪斜的痕迹。
再往前走,巷尾的井边围着几个洗衣的女人。
其中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刚把衣服晾好,就被中年妇女扯着胳膊训:
“晾个衣服都晾得歪歪扭扭的!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操持家务的,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不会干活,就滚回娘家去!”
那儿媳的眼圈泛红,手紧紧攥着衣角,却只能喏喏地应着“知道了”。
苏婉卿的脚步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助听器的边缘。她想停下,想走过去,想对那个女人说几句什么。
“婉卿。”
顾砚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坚定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
“别管。”他说着。
街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孩,盯着婉卿挎着的绣包看。那包上绣着简化版的双燕衔枝,针脚细密,燕子翅膀上的绒毛都看得清。
婉卿笑了笑,从包里摸出块碎布,上面绣着朵小小的雏菊,递到小孩手里。小孩怯生生接了,跑开时还回头望了她两眼。
两人一直走到街角的老茶馆,顾砚洺先拉开竹椅让她坐下,转身去柜台点茶。
“老板,来两碗温茶,少放茶叶。”
他声音不高,语速特意放慢,回头时,见婉卿也正望着他,在她的目光中,他不紧不慢地走回茶桌,坐在她的对面。
茶馆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端来茶时瞅了瞅婉卿的绣包,一拍大腿:
“哟,这是苏州苏记的绣活吧?我侄女在上海见过,说做工精细得能在布上绣出光影来,可贵着呢!”
婉卿抬眼对他笑了笑,抬手比了个 “谢谢” 的手势,动作轻柔。
苏婉卿捧着粗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眼顺着窗外的方向望去。
河道边一株老桑树撑开了浓密的绿荫,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一个妇人正坐在树影里织毛衣,她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她的丈夫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翘着二郎腿,正把剥好的瓜子仁随手扔进嘴里,他侧头看向他妻子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被折断羽翼永远不会飞走的鸟。
这画面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解开了苏婉卿记忆深处的锁。
也是桑树下……也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