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桑下话事
一九八三年的五月,江南的风总裹着股桑葚的甜香,不浓不烈,绕着苏家后院的老桑树打转。
那棵老桑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铺展开来,能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23岁的苏明漪盘腿坐在树下,手里还捏着半截水红绣线,指尖绕着线转了两圈,心思却没在绣活上。
她生得一副清丽绝俗的模样,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
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细而不淡,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天然的娇俏,眼型圆润却藏着灵动水光,琼鼻是挺翘小巧的,唇瓣也是自然的粉润色泽,侧脸轮廓清丽又带着几分娇憨。
她此刻亮闪闪地黏着巷口,连绣针戳歪了布面都没察觉。
苏婉卿比姐姐小三岁,就坐在她身旁,脊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绣绷,正专注绣着那幅 “双燕衔枝”。银白的绣针在她指尖灵活穿梭,针脚细得匀匀当当,没半分偏差。
她眉眼舒展平和,没有惊人的明艳,却透着股温润的柔美,鼻梁小巧端正,唇线柔和,肤色是健康的浅米色,耐看又亲切。
“哎 ——” 明漪终于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婉卿的袖子。见她抬头,便伸手指了指巷口。
婉卿眨了眨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墙根的野草晃。她没多问,低下头想继续绣活,可刚拿起绣针,肩膀就被她拍得微微发颤。
“你看!豪华轿车!”
那是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车身线条流畅利落,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低沉的 “咕噜” 声,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车窗半降时,能瞥见车内米白色的软质座椅,边缘还镶着细巧的银边,透着些许精致。
明漪瞬间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拉着婉卿的胳膊不肯撒手,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
“肯定是有钱人!那车,摸起来肯定滑溜溜的!”
婉卿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绣活,燕子的尾巴就快绣完了。
“你这孩子,又懂什么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祖母提着半篮紫黑的桑葚走过来,指尖和指甲缝里都浸着紫红色的汁渍。
外祖母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老茧,是早年绣活加农活磨出来的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走到姐妹俩身边,往苏明漪手里塞了一把桑葚,目光在苏明漪身上转了圈,眼底藏着点欣慰:
“想当初我们那时候啊,吃不饱穿不......”
明漪嚼着桑葚,甜得眯起眼,眼尾的娇憨更甚,却还是忍不住犟了句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婆那时候自然是生活条件苦一点,但是只要我们能嫁个有钱人家,往后您就能坐轿车了,也不用天天守着这绣坊熬日子。”
她说着,不自觉摸了摸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褂子,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亮眼的容貌,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外祖母叹了口气,顿了顿,在婉卿身旁坐下,对着两姐妹说道:
“我和你们外祖父当年,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下雪时在外面冻得发抖。我盼着你们嫁有钱人,不是图享乐,是想让你们不受这份罪。”
婉卿听不见她们的对话,抬头时正对上外祖母的眼光。也许是从外祖母沉下来的神色里察觉到了沉重,她放下绣针,抬手轻轻抚摸着外祖母的手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外祖母看着她的绣绷,转移了话题,对着明漪说:
“你看婉卿这燕子绣得真灵,跟要从布上飞下来似的。她这手巧劲儿,有这手艺在身,往后也能有口饭吃,饿不着。”
婉卿听不见,又重新低头做着绣活。她两耳的听力早在幼年就失聪了。
当年母亲还没出月子,就抱着襁褓里的她在桑树下等着父亲回来,风灌进领口,她发了高烧。
等外祖母发现后,送到卫生院时就已经晚了,高烧烧坏了听神经,连带着说话也变得含混不清。
从那以后,她就习惯了用眼睛看、用手做,绣活成了她最贴心的伴。
外祖母看着苏明漪看着远处巷子的模样,心里头隐隐发沉,却还是忍不住念叨:
“你们得记着,手里有银钱才不受苦,嫁个靠谱的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苏婉卿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把最后一针穿过布面,轻轻打了个结。那对燕子终于绣完了,阳光落在布面上,羽毛泛着柔和的光,像藏着几分对安稳日子的小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