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绝处逢生
码头的风裹着江腥味,卷着布料仓库里特有的霉味与日晒气息,扑在婉卿脸上。
她攥着布包的手指泛白,包里是几个连夜绣好的 “柳岸闻莺”,针脚密得像织了层细网,上面展现着杨柳岸边黄莺啼鸣的春日景致,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 “诚意”。
仓库深处传来搬动布料的闷响,赵虎子光着膀子,小麦色的后背淌着汗,正把一捆棉布扛到货架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到婉卿站在门口,裙摆沾了点泥点,额前碎发被汗黏住,显然是赶了远路。
“苏姑娘?”
赵虎子放下布料,抹了把汗,嗓门粗哑却没什么戾气,“这时候来找我,是绣坊要补货?”
婉卿摇摇头,上前一步,把布包递过去。
布包打开的瞬间,赵虎子眼睛亮了亮 —— 他虽不懂绣艺,却看得出这绣品的精致,柳枝的柔态用轻丝绣得飘逸灵动,黄莺的羽翅层次分明,连柳枝间穿梭的风意都借着丝线的疏密勾勒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莺啼声。
他刚要开口夸,婉卿已经抬起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她写得慢,指尖带着熬夜刺绣的红血丝,沾着点没洗净的青蓝色染料,划过掌心时有点痒。
“沈敬尧家暴和赌债,帮我找证据。”
赵虎子的脸沉了下来,喉结滚了滚。
他是这码头的东家,沈敬尧的那笔烂账,拖了大半年,每次找他要,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耍无赖,早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你要他的证据做什么?”
婉卿又写,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字比刚才更用力些:“他经常打我姐,我们要离婚,需要证据。”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掌心顿了两秒,补充道,“绣品抵账,长期合作,分红。”
赵虎子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绣品上,又瞟了眼仓库门口。他五岁的女儿小念正扒着门框偷看,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绣品上的黄莺,小手还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你这绣活,上次张老板来我这儿拿货,还念叨着苏州苏记的绣品,上海都抢着要。”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沈敬尧不是善茬,赌场里认识些混子,我帮你,怕是要遭报复。”
婉卿没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小布片,递到小念面前。那是个圆滚滚的小兔子,粉缎面做身子,红丝线绣眼睛,尾巴上还缝了一小撮柔软的白兔毛,摸起来毛茸茸的。
小念怯生生地伸手,抱住就不肯撒手,埋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兔子软乎乎,我要兔子,还要小鸟!”
赵虎子看着女儿稀罕的模样,又看看婉卿眼底的坚定,那眼神不卑不亢,没有哀求,却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
“行,我帮你。”
他粗声说,“我负责拍他赌博的照片,找邻居要家暴证词。你呢,把你知道的他的赌债明细都告诉我,越细越好,正巧这小子还欠着我的钱。”
婉卿眼睛亮了,像被风吹亮的星子,立刻点头,抬手比了个 “谢谢” 的手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不过咱得说清楚。”
赵虎子把绣品小心叠好,放进自己的工具箱里,“我拍照片用的是胶片,得跑老远找地方冲洗,还得防着被他的人撞见。邻居那边也难,都是街坊,谁都怕遭报复,得慢慢磨。”
婉卿听懂了,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又从腕上褪下一个小巧的绣荷包。那荷包上绣着几株兰草,是她平日里装绣针用的。她把纸条放进荷包,递给他。那里面有着赌债明细,还有赌场地址。
她用手势比划,又指了指荷包,“装着,安全。”
赵虎子接过荷包,触手柔软,兰草的针脚细密规整,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他打开荷包,里面的纸条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工整清晰,上面记着几笔赌债的时间、金额,甚至还有沈敬尧常欠账的庄家姓氏。都是她从沈敬轩那里打听来,又结合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整理的。
“你倒细心。”
赵虎子挑眉,把荷包揣进怀里,贴心得很,“这荷包不错,比我那布袋子强。”
他转身喊小念,“把兔子收好,跟姐姐说谢谢。”
小念搂着兔子香囊,仰着小脸对婉卿说:“谢谢姐姐,兔子真好看。”
婉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轻轻蹭了蹭香囊上的兔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她。
小念眼睛更亮了,飞快地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我这就去赌场蹲点。”
赵虎子拿起外套,又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瓶玻璃瓶装的凉白开,拧开递给婉卿,“跑这么远路,渴了吧。放心,这事我保准办稳妥,不耽误你救姐姐。”
婉卿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她放下瓶子,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卷丝线,递给他:“这个,补衣服。”
赵虎子的外套袖口破了个小口,她刚才留意到了。
赵虎子愣了愣,接过丝线,红着脸挠了挠头:“多谢苏姑娘,我糙人一个,倒让你费心了。”
他把丝线塞进兜里,又叮嘱,“要是沈敬尧找你麻烦,你就往码头跑,我这儿都是弟兄,他不敢撒野。”
婉卿点头应下,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苏家,外祖母正坐在绣坊里叹气,明漪则低着头缝补旧衣服,袖口遮不住手腕上的淤青。
婉卿走到明漪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用手势说:“再等等。”
明漪抬头,眼里满是迷茫,却还是点了点头。
婉卿没多说,只是拿起针线,坐在她身边,继续绣着一块绣品。那是给赵虎子的谢礼,绣的是码头的船帆,寓意顺风顺水。
三天后,赵虎子果然来了。
他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和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那个兰草荷包,一并递给婉卿。“照片拍得清楚,邻居证词也齐了,有三家愿意作证。”
婉卿翻看着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照片上沈敬尧在赌场里抽烟、掷骰子的模样,凶神恶煞的,和以前在苏家时的假惺惺判若两人。
她抬头,给赵虎子比了个 “辛苦了”。
“不用谢。”
他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你姐的事,包在我身上。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带着码头的弟兄们去,看他敢耍横。对了,小念还念叨你呢,说想再要个绣着小鱼的香囊。”
婉卿笑了,点头比划:“下次带来,给小念。”
她拿起桌上的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几块绣好的绸缎,“这个,给你。”
赵虎子推辞了半天,终究没拗过婉卿,只好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你绣坊要布料,随时跟我说,给你最实在的价钱。”
阳光透过绣坊的窗棂,落在那些绣品上,也落在两人相对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