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全盘托出
一九八五年的春分刚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把苏记绣坊的木窗润得发亮。
窗台上的吊兰抽了新叶,嫩生生的绿,映得堂屋里那幅刚绣完的“春燕归巢”都添了几分活气。
婉卿正用镊子细细挑去绣品上的线头,听见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明漪提着半袋米进来。
明漪的样子实在狼狈,头发被雨丝打湿,贴在鬓角,藏青色的褂子沾着泥点,进门就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窗纸。
“沈敬尧又去赌场了。”
她已经习以为常,以前会哭着求他别去,现在的声音平淡发虚,她把米袋放在地上:
“家里断了粮,我去西头王婶家借的,走了两里地。”说话时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口,左手腕往身后缩了缩。
婉卿看她衣衫脏乱,起身比了个“换衣服”的手势,又指了指里屋,那儿晒着刚烘干的干净衣裳。
明漪慌忙摆手让她坐下,“你接着做绣活,我自己来就行”。
可她转身进里屋时,怀里揣着的换洗衣物没抱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啪嗒”掉在地上。明漪弯腰去捡时,她后腰的位置,有着几块巴掌大小的乌青。
这不是并不是磕碰到的乌青。
婉卿匆忙走过去,指着明漪身上的那写乌青,用手语比划:“怎么弄的?”她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就是……借米的时候没看清,蹭到王婶家院角的砖头上了。”
明漪的声音飘着,眼神往窗外躲,“不碍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慌乱收拾衣物时,小臂上一块紫中带青的瘀伤露了出来,形状像是被人掐出来的,旧伤上面叠着新伤,触目惊心。
婉卿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瘀伤,明漪疼得瑟缩了一下。
这下不用再问了,婉卿转身去堂屋拿了纸笔,写下一行字递过去:“到底怎么回事?别骗我。”字迹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小印子。
明漪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起初她还想搪塞,“是沈敬尧赌输了跟人吵架,我拉架被他推到墙角……”
话没说完,就被婉卿的眼神堵了回去。婉卿没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像温水,慢慢泡软了她的防线。
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明漪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得人心慌。
外祖母听见动静走进来,看见明漪的模样,手里的针线筐“咚”地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是他打的。”
明漪终于哭出声,“他赌输了钱回家要,我不给,他就把我推倒在地上,腰就撞在桌角上,还被他踢了几脚……”
她掀开衣领,颈侧有一道淡淡的掐痕,“上次你问我,我说撞的,都是骗你的。他还说,我要是敢跑,就杀了外婆和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抓住婉卿的手,眼泪砸在婉卿的手背上,烫得人疼。
外祖母气得拿起墙角的擀面杖,抬手就往桌上敲了一下,力道很重。
“糊涂东西!”
她骂着,声音也发颤,“受了这么大的苦,怎么不跟家里说?”
她骂完就把明漪拉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咱们可以不跟他过了,咱直接离婚。”
婉卿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们。她手指划过明漪后背的弧度,“我帮你,我们一起走。”
明漪转过身,紧紧攥着婉卿的手。“我怕,”
她哭着做着手势:
“我怕说出来,你们也没办法,还会被他报复。我只能自己扛着,扛到实在扛不动了。”
夜色渐深,堂屋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外祖母从床底拖出那个老旧的樟木箱,箱子上的铜锁生了锈,打开时“咔嗒”一声响。她从最底层翻出几样绣品:一幅“百子图”绣屏,针脚细密得能看清孩童的睫毛;还有一对“福禄寿”绣帕,是当年她的陪嫁。
“这些都是好东西。”外祖母用布把绣品仔细包好,“明天我去镇上的古玩店问问,能卖些钱,给明漪当路费。”
婉卿也走进里屋,从自己的绣线盒底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绣活工钱,一毛两毛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钱放在明漪手里,又拿出纸笔,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旁边标着“你先趁他不在时,坐王大叔的船,去南京,等这边事情处理好了你再回来”。
王大叔是跑船的,常来绣坊收绣品,为人最是可靠。
明漪看着桌上那叠预备应急的钱,又瞥见外祖母手里攥着的、打算变卖换钱的老绣品,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当初不该不听外祖母的劝告,执意要跟沈敬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满是绝望,“可我现在不能走,我要是走了,沈敬尧那个疯子,肯定会变着法儿针对你们的。”
她说着,用力摇了摇头,又笨拙地比划着,反复强调自己不能走,不能连累外祖母和婉卿。
外祖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疼得直抹眼泪,却也想不出稳妥的办法。
婉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头紧紧蹙起。
她看着明漪满脸的无助,又想起沈敬尧的蛮横霸道,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明漪的胳膊,示意她先冷静。随后,她拿起纸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姐,你先别慌。现在走太冒险,沈敬尧肯定会追。我们先按兵不动,你回去继续装作顺从的样子,我趁机找机会,慢慢筹划,一定想办法帮你彻底脱离他的苦海。”
明漪看着纸上的字,愣了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慢慢停下了抽泣。
婉卿又接着写:“你放心,我和外祖母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她写完,抬眼看向明漪,眼神坚定,还轻轻点了点头。
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映着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不分彼此。
明漪轻轻说:“有你们在,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