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码头不打不相识
苏州码头的夏风裹着江水汽,热得黏人。
货运区里,成捆的布料堆得像小山,麻绳在石板路上拖出深浅痕迹,搬运工的吆喝声、江轮的鸣笛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婉卿背着布包走在其间,额角沁着薄汗,布包里除了给赵虎子的绣料,还小心翼翼裹着个锦盒,里面是给上海张老板的“月移花影”绣品样品,真丝面料,针脚细得像蛛丝,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绣成的。
走到货运区中段,一个扛着大麻袋的搬运工急匆匆从侧面过来,没留意到侧身让路的婉卿,胳膊肘狠狠撞在她的布包上。
“哗啦” 一声,布包拉链被撞开,锦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那幅“月移花影”绣品滑了出来,落在满是碎石子的路上。
婉卿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去捡。
与此同时,一只沾着灰尘的大手也伸了过来。她抬头,撞进一双算不上温和的眼睛里,那是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皮肤是日晒雨淋后的小麦色,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露出硬朗的八块腹肌。
他刚把肩头的货扛到指定位置,转头就看见姑娘的东西掉了,下意识上前帮忙。
可他起身时动作太急,指尖不小心勾到了绣品的边角,“嘶啦” 一声轻响,真丝面料被扯出个指甲盖大小的破口,刚好在海棠花上。
婉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一把抢过绣品,指尖抚过那道破损的裂口,鼻尖唰地红了。
这是给张老板的试样,关系到后续的合作,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抬起头,对着那人急促地比划起来,手指点着破损处,又指了指锦盒,再用力摆摆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着急,反复示意 “这是要送人的,很重要”。
那人愣了愣。
他看明白绣品破了,却看不懂姑娘一连串的手势。
在码头扛货久了,遇到事儿习惯直来直去,他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毛票也有几块的纸币,是他刚结的部分工钱,递到婉卿面前:“我赔你钱。”
他的语气很干脆,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却没注意到婉卿眼里的无奈更甚。
婉卿看着他递过来的钱,又看了看他茫然的眼神,急得眼眶都红了,比划的动作更急促,手都有些发颤。她想告诉他,这不是钱能解决的,是她的心血,是要谈生意的样品,可他根本看不懂。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淡了。
婉卿皱着眉,嘴唇抿得发白;那人举着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带着几分困惑,还有点被人拒绝后的莫名烦躁,语气硬了些:
“破了我赔你就是,你这是啥意思?”
“哎哎哎,这是咋了?”
赵虎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刚从仓库出来接婉卿,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模样,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
他先看向婉卿,瞥见绣品上的破口,立刻明白了大半,拍了拍她的肩,比划到:“没事没事,这破口小,你手艺这么好,再绣朵小花遮一遮,张老板精着呢,肯定知道你巧思,不会介意的。”
说着,他又转头瞪了那男人一眼:“你小子,毛手毛脚的!这是苏记绣坊的婉卿姑娘,人家的绣品金贵着呢,都是心血,哪是用钱能随便赔的?”
转而又对婉卿解释:“婉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叫顾砚洺,是码头扛货的,人糙心不坏,就是不懂这些精细活,没坏心眼。”
顾砚洺听着赵虎子的话,眉头皱了皱,看着婉卿泛红的眼眶和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绣品,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收回钱,指尖蹭了蹭掌心的老茧,没说话,却不像刚才那般强硬了。
婉卿听赵虎子这么说,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她知道再争执也没用,破损已经造成,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修补。
她小心翼翼把绣品叠好,放进锦盒,又塞进布包,没接顾砚洺的钱,也没再看他,对着赵虎子比了个 “我先回去” 的手势,转身就往码头外走。
江风吹起她的鬓角碎发,布包在肩头轻轻晃动,脚步匆匆,透着几分委屈与执拗。
顾砚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码头拐角,心里憋闷。他低头,瞥见石板路上那根掉落的细小绣针,闪着微弱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针身纤细,针尖锋利,他特意避开针尖,攥在手心,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第一次对自己的 “直来直去” 生出几分懊恼。
赵虎子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愣着了。婉卿姑娘那绣品是要给上海老板的,耽误不得。你也是,下次碰着这些精细东西,轻点手脚。”
顾砚洺 “嗯” 了一声,攥着那根绣针,默默转身回去扛货。
而婉卿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她点亮煤油灯,搬出针线盒,从一堆丝线里挑出与绣品底色相近的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细针,在破损的海棠花旁,绣了另一朵小巧的海棠。花瓣层层叠叠,针脚比原先更密,刚好遮掩住破损的痕迹,反倒让整幅绣品添了几分灵动。
窗外的夏虫叽叽喳喳,她绣到后半夜,指尖有些发僵,却看着修补好的绣品,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