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那个人查不到
苏攸宁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
记忆像被剪断的胶片,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片段。出租车的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司机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然后是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很多。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客厅还是她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冰箱上贴着房东的催租条子。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攸宁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浇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但她觉得还不够烫。她想把脖子上那种冰冷的感觉洗掉,但怎么洗都洗不掉,像刻进皮肤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没有瘀青,没有伤痕,干干净净的,好像那只手从来没有掐上去过。
但她知道它来过。
她能感觉到。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冒出来。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头发没吹,水滴了一肩膀。
毛巾搭在头上,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直播间已经自动关闭了。她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在线人数峰值三万两千多,新增粉丝两万多,礼物收入折合人民币四千三百块。加上首播奖励的五千,九千三。
够交房租了。
够吃饭了。
够她再活一阵子了。
苏攸宁盯着那串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差点死在那栋楼里,换来了九千三百块钱。她不知道这值不值,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退出后台,看见了私信。
“观鬼人”的头像还亮着,红色的数字显示有一条未读。她点开又关上,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输入框里一会儿是“你是谁”,一会儿是“你怎么知道玉佩”,一会儿又是一个空荡荡的光标,闪了又闪。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或者说,她怕知道答案。
“观鬼人”——今天才注册的号。关注0,粉丝0,头像是一片黑色,没有任何动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像一个凭空出现的账号,专门为了给她发那条私信而存在的。
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玉佩。
外婆给她的玉佩,她从初中戴到现在,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同学问过,她说“外婆给的”,别人就不再问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块玉佩有什么特别,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她只当是个念想,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但那个人知道。
在她被厉鬼掐住脖子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那个人在弹幕里打了两个字:【玉佩】【信我】。
他怎么知道的?
苏攸宁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打了几个字:
“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发出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里就跳出了新消息。
对方秒回。
“她出手的时候你看见了吧。她的手变透明了,她在消耗自己。玉佩保不住她,迟早的事。”
苏攸宁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透明。
她看见了。那个女人捏碎厉鬼之后,指尖从指甲盖开始变透明,像冰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往手指根部蔓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光线的问题,但那个人也看见了。
“她在消耗自己。”
苏攸宁把这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消耗是什么意思?像手机电池一样,用一次少一点?用完了会怎样?
她想起那个女人蹲下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的样子,想起那两根冰凉的指头搭在她手腕上的触感。那个人出手救了她,然后自己变透明了。
她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那个人说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只知道那个女人救了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的指尖变成了透明的。
这些是事实。
而事实不需要反驳。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叫顾衍之,研究灵异现象的,可以帮你。”
顾衍之。
苏攸宁盯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退出私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顾衍之。
结果很少。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她翻了两页,找到了一个同名的人——某篇学术论文的第三作者,研究方向是古代建筑,发表时间是八年前。没有照片,没有简介,没有任何关联信息。
她又搜了“顾衍之 灵异”,什么都没有。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苏攸宁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照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外婆说“囡囡不怕,灯亮着呢”。
外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攸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她握着玉佩,把玉佩贴在脸上。温热的,像被人握过的温度。
她就那么躺了一整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外婆的脸,全是那个黑衣女人的侧脸,全是顾衍之说的那句话——“她在消耗自己。玉佩保不住她,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
迟早是多早?
苏攸宁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出手一次,指尖就透明了一点。如果她再出事,那个女人再来救她,透明的地方会不会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
透明到什么程度会死?
那个人会死吗?
她活了多久?活了几百年?几千年?她那么强大,捏碎厉鬼像捏碎一只虫子,她也会死吗?
苏攸宁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想过去,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窗外天慢慢亮了。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泛白,然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攸宁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她打开和“观鬼人”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对方没有秒回。等了大概半分钟,才回了一条:“我会联系你。”
苏攸宁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我不信你。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今天才注册的号,一个知道她玉佩却不肯解释自己身份的人,凭什么信?
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玉佩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消耗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需要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哪怕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谜。
顾衍之可能是骗子,可能别有用心,可能比那些鬼还可怕。
但至少他给出了一个方向。
苏攸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外婆”她小声说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决定等。
等顾衍之联系她。
等那个女人再出现。
等答案自己找上门来。
她有一种预感——从昨晚开始,她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变成了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样子。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