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她没看我
苏攸宁是被弹幕吵醒的。
不是声音。是手机振动的嗡嗡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后背撞上冰凉的地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走廊。废弃楼房。厉鬼。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她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朝上,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在线人数:三万两千四百一十七。
她愣了一下。三万?她晕过去之前不是才一万吗?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去,她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满屏的问号、感叹号,还有不断飞过的礼物特效。有人送了嘉年华,金色的光效在屏幕上炸开,刺得她眼睛疼。
苏攸宁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发软,撑到一半又摔了回去。后背撞在地上的碎墙皮上,咔嚓一声,疼得她龇牙。
她咬着牙,第二次使劲,终于坐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黑衣,长发,站在走廊中间。
离她不到三步远。
苏攸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那个女人。从裂缝里走出来的那个女人。捏碎厉鬼的那个女人。她还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走,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像从来不曾离开。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手机灯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但那个女人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黑色的衣袍垂到脚踝,长发披散在肩上,脸微微侧着,看向走廊尽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像瓷器。
苏攸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是谁。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女人没有看她。
连余光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落在厉鬼消散的那个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漠,是那种根本不在意的冷淡——厉鬼也好,苏攸宁也好,在她眼里大概是一样的东西,不值得多看一眼。
苏攸宁的嗓子干得发疼。她咽了一口唾沫,试了试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那个女人没有反应。
没有回头,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就好像苏攸宁不存在。
苏攸宁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刚才厉鬼掐住她脖子的那种冰冷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都擦不掉。
她摸了摸脖子,皮肤是凉的,但没有伤口。
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胸口,不烫了,温热温热的,像刚被人握过。
她抬起头,想再看那个女人一眼。
那个女人动了。
不是朝她走过来。是转身。
转身要走。
苏攸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这个人是来救她的,救完就走,天经地义。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留她?
但她还是开口了。
“等等——”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沙哑,但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连弹幕都好像停了一瞬。
那个女人停了一下。
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
就那样一个角度,苏攸宁看见了她半边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冷白色的光,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苏攸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刚才捏碎厉鬼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是透明的。
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透明——从指甲盖开始,像冰融化一样,透明感一点一点往手指根部蔓延。苏攸宁甚至能透过她的指尖看见走廊墙壁上的裂缝。
她的心揪了一下。
那是什么?受伤了吗?是因为救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盯着那双透明的手指,想问,但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那个女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说话,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转回头,衣摆一动,整个人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不是消失。是化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融进空气中。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只剩下走廊里淡淡的凉意,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苏攸宁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走廊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弹幕还在刷,但速度慢下来了。有人问主播还好吗,有人问那个黑衣女人是谁,有人说刚才的画面录屏了要发到网上去。
苏攸宁没有看这些。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上角的私信图标上,那里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点开了。
“观鬼人”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身边那个东西,她不对劲。】
苏攸宁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对劲。
苏攸宁知道。
从她撕开空间走出来的那一刻起,苏攸宁就知道她不对劲。没有人能那样捏碎一只厉鬼。没有人能从一道裂缝里走出来。没有人会有那种眼神——那种活了几千年、看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神。
她不是人。
苏攸宁不知道她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人。
可她救了她。
不管她是什么,不管她为什么救她,她救了她的命。如果不是那道金光,如果不是她出现,她现在已经死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变成明天的社会新闻——年轻女主播深夜探险身亡。
苏攸宁打了个寒战。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疼一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苏攸宁知道,那个地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走出楼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马路对面有路灯,有偶尔开过去的车。有人遛狗经过,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女孩半夜坐在废弃楼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
苏攸宁没在意。
她低着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外婆,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