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问阿叔
我抱着那本封皮磨破、最后缺了三页的蓝布面旧账本，随便找了块干净石阶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眼睛时不时朝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下方张望。祖父在的时候，这片山路走惯了的都是老熟客，我想着趁着整理书店的空隙，说不定能碰到几个认识祖父的老人，或许能问出点关于印章和账本的线索。
祖父经营这家书店一辈子，从来没定过什么开门关门的准点营业时间。平日里来的，不是山脚村里的邻居、半山上种茶的住户，就是一些特意辗转跑过来淘旧书的老书迷，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和祖父交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彼此知根知底，哪怕不买书，没事也会晃上来，进店挑一本闲书，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泡一壶祖父炒的粗茶，就着山风慢悠悠聊一下午，日子过得比山下慢了不止一拍。
我没等多久，就听见山路下方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鞋底蹭着青石板，一深一浅往上走。我抬起头眯着眼往那边看，走上来的是张叔。
张叔是山上面村子里的村民，今年五十有六，背有点驼，脸晒得黑红，一辈子就好淘旧书，从十来岁就跑祖父的书店，是半山老书店实打实的常客。我还扎着羊角辫在书店里跑的时候，就常常见他来，没事就和祖父一人一把椅子坐在门口，聊旧书里的典故，喝一下午茶，两个人下棋都能下到太阳落山，交情深得像是自家人。
这天张叔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袋口还露着半截青菜叶子，看样子是刚从山脚集市买完菜，顺着山路往家走，刚好路过书店门口。他抬头瞧见我坐在门槛上，原本低着头走路的脸色一下子露出几分惊讶，眉头挑了挑，随即加快了脚步往上走，隔着老远就笑着打招呼：“是小远啊？你怎么来了？怎么坐在门口吹风呐？”
我赶紧站起身，把账本往身侧收了收，迎上去喊了一声：“张叔。”
张叔走到书店门口，停下脚步，探着脑袋往店里头看了一眼，就见原本整整齐齐的书架被我翻得乱糟糟，书脊歪歪扭扭挤着，有的书干脆直接堆在地上，灰尘还飘在空气里。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疑惑：“这是……在整理书店？家里人是打算把这家店清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多说别的——心里满是那枚印章和缺页账本的事，干脆直接从怀里拿出那本蓝封皮的旧账本，翻开到被撕去页的缺口处，对着张叔问道：“张叔，我正好想问你个事。我祖父生前，是不是藏着一枚祖传的铜印章？我把书店翻了快一半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还有这本老账本，你看，最后三页被人撕了，缺的刚好是三年前那阵子的账，你那阵子不是常来店里吗，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话音刚落，就清清楚楚看见，张叔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脸色唰地就变了。
原本带着松弛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原本看着我的眼神一下子慌了，开始躲躲闪闪，他不自觉地挪开目光，偏过头看向路边的梧桐树，握着布袋子提手的那只手，下意识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因为用力泛出白。山风刮过，吹得他衣角晃了晃，可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半天没出声。
沉默了好几秒，山间的鸟叫都显得格外清晰，张叔才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很不自然：“印章？什么祖传印章？我……我从来没听你祖父提起过呀。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天天忙着地里那点庄稼活，哪能知道你们家里这些事。”
他这反应也太反常了。我从小看他和祖父来往，他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爽快人，今天却眼神飘得厉害，说话都结巴，明明是和祖父交了几十年的忘年交，怎么会对一枚印章的事一无所知，还拼了命地回避？
我不肯就这么放过，往前凑了一步，接着追问：“张叔，你肯定知道点什么的。这印章是我们家传家宝，祖父临终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它找着。这账本缺的就是三年前的账，你那阵子常来帮祖父整理书架，肯定亲眼见过什么，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叔突然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一下子变得急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火气，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盯着他的目光，后背都快贴到路边的树干上了，“你祖父自己都没跟外人说过的事，我哪能清楚！你别问我了，我家里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做饭呢，我先走了，先走了。”
这话一说完，根本不等我再开口多问一句，张叔就拎着他那个装菜的蓝布袋子，埋着头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上村子的方向走，背影走得匆匆忙忙，宽肩膀绷得紧紧的，看着不像是回家，倒像是落荒而逃，没一会儿就拐过山路的弯，看不见人影了。
我站在书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张叔消失的山路拐弯处，心里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水，一圈圈漾开，越来越重。
张叔绝对知道内情！
他这个反应，半点儿都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明摆着就是刻意隐瞒，故意躲开我的问题。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是祖父相交几十年的老朋友，连祖父都托我找印章，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到底是祖父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说出去，还是他自己有什么不能说的难言之隐？
这半山店里店外的老熟客，怎么一个个提起这枚印章都讳莫如深，躲躲闪闪？那枚据说传了好几代的祖传印章，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能让这么多人闭紧了嘴？
我低下头，握紧了手里那本带着旧纸霉味的账本，粗糙的封皮磨着我的掌心，心里却半点儿气馁都没有。张叔越是躲躲藏藏，反而越让我确定，这枚印章的背后，一定藏着一段祖父没说出口的故事，而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这个故事挖出来，找到那枚印章，完成祖父最后留给我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