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年级主任
第十五天,沈渡敲开了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选在午休,也没有选在放学后。他选在上午第三节课后的课间——二十分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次谈话,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是有备而来。
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上半截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贴了一张打印纸,写着“高一年级组”四个黑体字,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飘出一股茶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进来。”
沈渡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摞发黄的试卷和一台落满灰的投影仪。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洗得发白,有一角从挂钩上脱落,斜斜地垂下来。
年级主任姓周,叫周国栋,五十出头,头发稀疏,额头上横着三道很深的抬头纹。他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师工作日志,手里夹着一支红色圆珠笔。他的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但熨得很平,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边眼镜的鼻托在鼻梁两侧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沈渡记得这个人。前世周国栋在他入狱那年退休了,临退休前被学校通报批评,原因是“管理不力”。那份通报贴在公告栏上,他妈妈去学校开家长会时看到过,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多做了一道菜。
“周老师。”沈渡把门带上,站在办公桌前面两步的位置。他的站姿很规矩,不歪不斜,目光平视。
周国栋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是——”
“高一(3)班,沈渡。”
“哦,沈渡。”周国栋把红笔搁在日志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什么事?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不是。”沈渡说,“我想请教一个制度性的问题。”
“制度性问题?”周国栋的眉毛抬了一下。这个词从一个高一新生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些意外。他摘掉眼镜放在日志封面上,揉了揉鼻梁。“什么问题?”
沈渡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工工整整地放在办公桌上。纸张上是打印出来的文字,段落分明,标题居中,是黑体加粗的二号字——“关于学生会干部选拔与监督机制的几点建议”。
周国栋拿起第一张纸,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翻到第二张。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变成了困惑。他看了三页才停下来,摘下老花镜看着沈渡。
“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一个高一新生,写这种东西做什么?”
“因为我注意到一些情况。”沈渡说,“学生会的选拔机制缺乏透明度,学生的违纪行为缺乏有效的反馈渠道。我想知道,学校在这方面有什么具体的规定。”
周国栋沉默了。他把那几张纸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摞好,放在日志旁边。他看着沈渡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是看一个学生的眼神,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你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些虚的。”周国栋说,“你直接讲。”
沈渡看了他一眼。这个老教师比他预想的更快切中要害。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如果某个学生会干部出现违纪行为,”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选择,“比如对同学实施长期的、持续性的胁迫与勒索——学校一般会怎么处理?”
周国栋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跳一跳,每跳一下都在安静的空间里留下一个清脆的回音。
“你有具体所指吗?”
“我只是在问规则。”
“规则是规则,事实是事实。”周国栋把身体往前倾,“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渡从书包里拿出第二份材料,放在第一份上面。这一次不是打印纸,而是几张手写的记录——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行为描述摘要。没有出现赵启明的名字,但每一个“当事人”后面都用字母代替。事实上,他提交的只是一部分,而且去掉了最关键的那份音频文件。情报不能一次全给,一次全给是乞求,分批给是谈判。
周国栋拿起记录,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次,眉头越皱越深。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余音,然后是整个楼层的关门声。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观察。”
“观察?”
“我坐在教室后排,”沈渡说,“看得到很多事情。”
周国栋把记录放下,摘掉眼镜,两只手指捏了捏眉心。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墙角饮水机咕噜噜地响了一阵,那是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你知道赵启明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他上辈子从来不知道的事——他提拔赵启明的时候只看了成绩和学生工作履历,从来没有考虑过查家庭背景。但这一世不一样,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他父亲是市教育局的。”周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渡的眼睛,“你不要问我具体是什么职位,我不方便跟你说。但是沈渡,我跟你说这个话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学生能插手的。”
“我没有插手任何事。”沈渡说,“我只是来请教规则。”
“你这叫请教规则?”周国栋拿手指点了点那几张记录,“你这明明是在举报。”
“举报需要实名。我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周国栋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叹了口气。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他的桌上本来不该有烟——在桌面上磕了磕,没有点。
“你这个年纪不应该管这些。你应该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说。”
“周老师。”沈渡的语气仍然是平的,但其中某些部分微微沉了下去,“如果我今天没来,三年之后这所学校会再有一个学生被欺负三年。到时候您会说,为什么当时没人说。”
周国栋捏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办公室里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分割线。他把烟放回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有多大的把握?”
“足够。”
“你说的那个被欺负的学生——宋远。他愿意作证吗?”
“他没有告诉别人。”沈渡说,“他是怕的。但如果有学校给他一个安全作证的渠道,他也许会开口。”
周国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在高一年级组坐了十几年办公室的老教师,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职业性的佩服。
他把那几张记录仔细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用钥匙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
“这些东西我先收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要自己去处理。有什么情况,先来找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尽快查一查。”
沈渡点了点头。他从办公室里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模糊地动了一下,大约是周国栋在椅子里把身体完全陷了进去。
走廊里正在上第四节课。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每扇门里都传出不同老师的声音——语文老师在念古文,英语老师在放磁带,化学老师在讲元素周期表。窗户上雾气朦胧,能隐约看见后排学生撑着头昏昏欲睡的轮廓。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球鞋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遇到了林若溪。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从宣传栏的方向走过来,校报的样稿露出半截。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到沈渡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
“你刚才去找周主任了?”
“嗯。”
“什么事?”
“请教一个问题。”
林若溪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甜,是暖,是让她在班里人缘最好的武器。但此刻这个笑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试探,像一只猫在观察一个从没见过的同类。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沈渡。”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文件夹的边缘蹭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渡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宣传栏方向。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室走。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周国栋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不会立刻行动,但也不会把材料扔进垃圾桶。他有顾虑,但顾虑本身就是一种杠杆。只要赵启明再犯一次——只要下一次被记录下来,周国栋就不得不动。
林若溪的试探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她开始注意他了。这是一个新的变量。他在心里给林若溪旁边的便签加了一行字:警惕,但可用。
午饭后,沈渡回了教室。大部分同学还在食堂,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趴在后排座位上,是宋远。他面前的饭盒已经凉透,他一口没动,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眼角有一道干掉的泪痕。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了自己的校服外套,走过去搭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宋远没有醒。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周国栋那一页。那一页之前只有一行字——“高一年级主任,谨慎,但有底线。”他在这一行下面加了今天的更新。
“已谈话,给了部分材料。态度:会查,但需要更多证据。赵启明家庭背景:市教育局,职位待查。备注:此人是杠杆,需持续加码。”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天台上的校服终于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栏杆在风里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