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第一个盟友
第十九天,宋远在晚自习后拦住了他。
不是巧合。沈渡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宋远正站在花坛旁边那棵老梧桐树下,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得忽明忽暗。他看到沈渡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沈渡没有停下来等他。他按照自己原本的步速往前走,走过花坛,走过梧桐树,走过宋远身边。走出去三步之后,身后才响起一个声音。
“沈渡。”
声音不大,但不再是那种含在喉咙里的、自己跟自己商量的声音。沈渡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宋远站在那层碎银子里,背挺得很直,比任何一次看到的都直。
“我能跟你聊聊吗?”
沈渡看了他两秒。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学生,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走调的流行歌。
“走。”
他们走到操场角落的沙坑边。晚自习后的操场很安静,跑道边的白杨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沙坑里还留着白天体育课跳远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被月光照成了一片起伏的银色丘陵。篮球架的铁框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老人在翻身。宋远站在沙坑边缘,脚尖抵着一根埋在沙里的树枝。
“我听说他们开始孤立你了。”他说。
“嗯。”
“因为我。”
沈渡看了他一眼。宋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他的手在抖。那只攥过餐盘边缘无数次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节蜷着,指尖掐进掌心。他继续说。
“你当初帮我,现在全班都在说你。赵启明放话了,说下学期要把我赶出学校。我怕他真能做到。他爸是教育局的。”他把那根树枝往沙里踩深了半寸,“我妈说遇见好人要说谢谢。我上次给你写了纸条,但不够。”
“够。”
“不够。”宋远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他自己的肩膀都跟着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压了回去,但压得不彻底,声音还是比平时高了半截。“你帮了我两次。一次在厕所,一次在天台。你被所有人说闲话,被孤立,你还在帮我。我不能——”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紧紧盯着沙坑里的脚印,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沙坑旁边的单杠架子上坐下来,单杠的横杆是冰凉的,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铁锈的粗糙。他等着宋远把话说完。
“我想帮你。”宋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没有帮手,他们有三个人。我虽然没什么用——我很弱,弱到连反抗都不敢——但我可以帮你跑腿,帮你传话,帮你盯着他们。你需要有人帮你做那些你顾不上的事。你一个人查三个人,你查不过来的。”
“你知道我是在查?”
“我不傻。”宋远说,“你每次和赵启明说过话之后都会记东西。你在笔记本上画过关系图——我上厕所路过你座位不小心看到的。你在收集他们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做事。”
很长一段沉默。风从操场上刮过来,把沙坑里的沙子吹起了一层薄薄的烟。远处的宿舍楼里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大概是在找人也大概是走错了寝室。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散,最后一个字被风扯碎了,什么也听不清。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沈渡说,这次他的语调有了变化——不是冷,不是平,而是沉。像井水被搅动之后,水面在缓缓下沉,“你不是在上体育课,也不是在做课外活动。你一旦沾手,以后出了任何事,你都躲不掉。”
“我知道。”
“你现在还可以退回去。退回到角落里,低着头,躲他们。以你的性格,他们会觉得你构不成威胁,最后会放过你。”
宋远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被逼出来的勇敢,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你知道被人在厕所里堵了三次是什么感觉吗?”他说,“第一次你觉得忍忍就过去了。第二次你觉得是自己活该。第三次你站在厕所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你突然想——为什么是我。”他把手里的树枝从沙里拔出来,扔到一边。“你帮我之后我回家想了很久。我想到我妈。我妈腿不好,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手整天泡在冰水里。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洗围裙,因为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不洗第二天会发臭。她洗围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写作业。她从来不问我学校里的事,她只是洗,洗完围裙洗菜,洗完菜做饭,做完饭叫我吃饭。”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我想起我妈,然后我想——如果她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怎么说?”
沈渡没有说话。
“我没法说。”宋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很快地滑过脸颊,他用袖子一把擦掉,“我没法跟她说我在学校被当成狗一样踢来踢去。我说不出口。”
沈渡看着他的眼泪在袖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操场上的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头发又弹回去。他看着不远处的沙坑,沙坑里的脚印在月光下像一片微缩的战场。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宋远要微微前倾才听得清。“他很像你。不说话,不出头,走路贴墙,坐下缩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后来他拿了一个奖,全国性的。颁奖那天他没有上台。主办方在台上叫他的名字,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不敢往前走。后来他跟我说,他习惯了被人看不见——被看见的时候,意味着麻烦要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变了。”沈渡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沙坑上移开,落在宋远脸上。“你怕他们。”
宋远没有否认。
“怕不需要改。”沈渡说,“怕的人会小心。会看眼色,会提前躲开。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出。”
宋远听着,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可以盯着他们。那就盯着。盯不需要胆子,只需要眼睛。”
“算我求你的。”宋远说,他的声线忽然稳了下来,像终于找到了某个支点,“不是让你保护我。是让我帮你——哪怕只是递个纸条。”
沈渡站起来。他踩灭了脚边的烟头——不是他的,操场上有的时候也会有高年级偷着抽烟的人。他的球鞋踩灭那个微弱的火点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呲。他走到宋远面前,站定。他比宋远高半个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把眼睛藏了进去。
“帮我有一个原则,”他把一只手放在宋远肩上,这一次不是擦肩而过,是按住——隔着校服的薄布料,那只手的体温传过来,像冬天里捡到一块被人捂热的石头。“我只给你一个任务——保护好你自己。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先保护好你自己。你答应了,我就让你进来。”
宋远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带着一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因为他相信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嘲笑他、也不要求他变强的人。这个人只是让他站在原地,然后告诉他——你这样就够了。
“我答应你。”
沈渡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宿舍楼走。宋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落在同一片塑胶跑道上,被跑道的弯道切成两道平行的弧。
“明天午休,工具房。”沈渡脚步没停,“给我盯个人。”
“谁?”
“林若溪。”
宋远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沈渡身后跟着,脚步比来时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被霸凌了整整半个学期的人。沈渡走回宿舍楼大门时回头看了一下,宋远已经转身往另一边走了,那个背影小小的,在夜色里越走越远,但脊背仍然是直的。
那天夜里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宋远。”他在这两个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第一个盟友。”然后他在括号下面划了一道线。线很直,是他今晚唯一一次把尺子拿出来的。今晚之前他一直没有把宋远算进计划里。他不能让这个瘦小的、还在发抖的男孩卷进复仇。他甚至特意避开了他——宁可自己花更多时间蹲守,宁可让赵启明多猖狂一天,也没有去向宋远索取任何信息。
但是宋远自己找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在黑暗里听见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子床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月光画出的那道细线,想起宋远刚才说的那句话——“现在你又把我捡起来了。”他没捡他。是宋远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的。他只不过是没有踢他。但这世上有些人,你不踢他,他就会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