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已死之人
苏雨晴口中“信得过的人”,是警队技术科里一个游离在核心工作外的老技术员,名叫老周;他性格孤僻,在队里向来少有人往来。城郊一间不起眼的汽车修理厂的地下仓库里,老周借助自制的屏蔽装置,仔细检查了苏雨晴带回来的草稿纸,以及那台破损的头盔终端。
“纸张和头盔外壳都很干净,常规检测没查出追踪或监听装置。”老周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指向从破损终端里拆出来的核心芯片,还有几块形状古怪的集成模块,“但这些东西……完全不属于我已知的任何民用或是标准警用设备。它们的设计思路十分古老,工艺却精密得惊人,尤其是这个生物电信号滤波器,还有这个微型脑波谐振器……”
他抬起头,望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江夜,和神色凝重的苏雨晴:“苏队,江医生,你们俩是从哪儿弄到这‘古董’的?这东西看着像是几十年前某些疯狂实验室的产物,专门用来和大脑‘对话’,而且还是那种相当粗暴的单向‘对话’。”
“能恢复里面的数据吗?或是查到它的来源?”苏雨晴问道。
老周摇头,指着芯片上几处焦黑的痕迹:“电源被破坏时,内部有自毁机制被触发,存储单元物理熔毁。来源……看这焊接风格和几个遗留的元件编号,有点当年‘七〇四所’实验品的影子,但那个所早就没了,档案也全封了。”
“七〇四所……”江夜低声重复,这正是他父母当年挂名工作的研究所对外公开的代号。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但那张写着“SY”和日期的纸条,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日期是明天。
“SY可能是人名缩写,也可能是地名简称。”苏雨晴在修理厂昏暗的灯光下,用平板调出内部系统,快速筛选,“全市范围内,姓名缩写为SY、且与‘童梦计划’或近期异常事件可能相关的在册人员有十七个,排除明显无关的,还剩五个。其中一个,孙毅,男性,四十二岁,自由记者,三年前曾因试图调查一宗化工污染旧案被警告,之后行事低调。但一周前,其家人报案称他失踪。”
“记者?调查旧案?”江夜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他试图调查的化工厂,前身是‘新生化工厂’,而‘新生’是十二年前,‘七〇四所’几个外围合作单位之一,火灾后废弃。”苏雨晴调出一份模糊的旧档案扫描件。
时间和关联性对上了。两人决定,从孙毅入手。
他们没有通过正规渠道,苏雨晴利用职权漏洞,调取了孙毅失踪前最后几天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轨迹。发现他在失踪前一天,曾多次拨同一个未登记姓名的太空卡号码,且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西郊一个废弃的“新生化工厂”旧址。
“又是废弃工厂……和夜莺剧院模式类似。”江夜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我们必须赶在‘明天’之前。”苏雨晴看了一眼日期,“如果那纸条是某种‘清理’时间表,孙毅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但这次,我们不能像上次那样被动挨打。”
她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由她以调查失踪案的名义,正面进入化工厂区域,吸引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注意力。江夜则利用她对地形的描述和自身对异常精神波动的感知,从侧面潜入,尝试在对方发动“梦境攻击”前,先一步找到孙毅,或获取线索。他们约定了一种简单的震动信号用于紧急联络。
次日下午,阴天。废弃的“新生化工厂”如同巨兽的骸骨,矗立在荒草之中。苏雨晴开着不起眼的私家车,径直驶到锈蚀的大门附近,亮出证件,与接到通知的片区辅警交涉,大张旗鼓地开始“例行搜寻”。
江夜则从一公里外的另一个方向,借助残垣断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厂区深处。这里比夜莺剧院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残留气味。他集中精神,将感知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寻找着那熟悉的、冰冷的、非自然的“精神场”痕迹。
很快,在厂区深处一个半地下的旧仓库附近,他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比夜莺剧院的更隐蔽,更飘忽,仿佛信号源在移动。他小心翼翼地向仓库靠近。
仓库大门虚掩,里面堆满了生锈的罐体和管道。光线昏暗。江夜刚踏进去,就看到了令人心头发紧的一幕:一个戴着眼镜、瘦削的中年男人(与孙毅照片吻合)背对着门口,蜷缩在一堆废弃编织袋上,身体微微抽搐,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旧式的录音笔。他显然还活着,但状态极差,脸色灰败,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这是陷入深度、且极不稳定的梦境状态的典型表现。
而在孙毅前方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影,正静静“站”在那里。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人形的、不断微微扭曲的浓重阴影,头部的位置,两点暗红色的微光如同眼睛,正“注视”着痛苦挣扎的孙毅。
就是它!夜莺剧院那个防御程序的源头,或者同类!它在对孙毅进行某种“操作”!
江夜没有时间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那黑影的忌惮,将意识凝聚成一道尖锐的“刺”,不是攻击黑影,而是猛地刺向孙毅那混乱、痛苦的梦境边缘!他不能直接闯入,那可能导致孙毅像赵广财一样崩溃。他只能尝试“敲击”,用最强烈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精神震荡,去干扰孙毅的梦境,同时引起外面苏雨晴的注意(如果她的通讯器开着)。
“醒过来!”江夜在内心呐喊,精神冲击如同无形之锤,砸向孙毅的意识!
“呃啊——!”孙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一颤,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而恐惧。他手中的录音笔“啪嗒”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个黑影“唰”地一下,将“目光”从孙毅身上移开,牢牢锁定了江夜!比在夜莺剧院强烈十倍不止的冰冷恶意和狂暴的吸力汹涌而来,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吞噬进去!
这一次,江夜有了准备。他没有试图硬撼,而是将意识收缩成最致密的一点,同时全力向仓库外“呼喊”苏雨晴预先约定的危险信号——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精神脉冲,他希望苏雨晴佩戴的、经过老周改装的特殊接收器能捕捉到。
黑影扑了上来,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江夜的意识屏障。剧痛再次袭来,但这次江夜咬牙挺住,他“看”清了,这黑影的核心,似乎有一团更暗、更凝实的阴影在涌动,那是它的“源点”!
“砰!砰!”
仓库外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是苏雨晴!她收到了信号,并按照计划,开枪示警,制造混乱!
黑影的动作似乎滞涩了万分之一秒,对江夜的压迫力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它在现实层面也有感知?或者,它的操控者受到了干扰?
就是这瞬间的波动!江夜抓住机会,不再防御,而是将全部精神力量,化作一道尖锐的、无形的“锥子”,朝着他感知到的、黑影核心那团最暗的阴影,狠狠刺去!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纯粹精神层面的、对“存在节点”的冲击!
“嗤——”
一声仿佛气泡破裂的、只有江夜能“听”见的轻响。黑影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那两点暗红光芒明灭不定。它放弃了攻击,像受创的野兽般,猛地向仓库深处一道裂缝收缩、退去,速度极快。
“别跑!”江夜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再次涌出的鼻血,拔腿就想追。他知道,这可能是抓住线索、甚至抓住幕后黑手尾巴的唯一机会!
“江夜!小心!”苏雨晴的厉喝从门口传来。她持枪冲了进来,首先看到了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孙毅,然后才看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还想追击的江夜。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那原本即将消失在裂缝中的黑影,在最后一刻,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它没有完全遁走,而是分出了一缕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如同离弦之箭,并非射向江夜或苏雨晴,而是射向了地上那个旧录音笔!
“不好!”江夜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毁灭证据!他想用精神力量去阻挡,但刚才的对抗消耗太大,慢了一拍。
那缕阴影击中了录音笔。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录音笔的外壳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电路板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损坏了。
黑影的本体,则彻底消失在裂缝后的黑暗里,无影无踪。
仓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孙毅痛苦的呻吟和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雨晴迅速检查了孙毅的状况,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似乎是精神极度透支导致的虚脱。她立刻呼叫了绝对可靠的急救资源。
江夜则踉跄着走到那支损坏的录音笔旁,捡起它。外壳微温,内部芯片恐怕已经物理性损毁了。他抬头看向黑影消失的裂缝,那里只有潮湿的墙壁和蛛网。
“它是什么?”苏雨晴处理完孙毅,走到江夜身边,脸色极其难看。她看到了刚才那超自然的一幕,尽管只是黑影的退走和录音笔的诡异损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江夜抹去鼻血,声音沙哑,“它像是一种……受控的梦境实体?或者是一种高度凝聚的、带有恶意的集体潜意识产物?它能在现实和梦境的夹缝中活动,能直接影响人的精神,甚至能对现实中的微小物体造成物理干扰……” 他回想起黑影核心那团阴影,以及它最后退走时的“决断”,“它有目的,有智能,至少,有执行命令的高度自主性。”
“而且,它认识你。”苏雨晴盯着江夜,“它一开始的目标是孙毅,但在你干扰之后,它立刻全力攻击你。它认识你的‘味道’,江医生。或者说,认识你这种‘类型’。”
江夜沉默。是的,那黑影对他的攻击性,远比对孙毅的“操作”要强烈和直接得多。自己是目标,一直是目标。从赵广财开始,或许更早。
“先离开这里,救护车马上到。孙毅可能是重要证人,必须保护好。”苏雨晴果断道,同时小心地收起那支损坏的录音笔,“这个,也许老周还有办法恢复一点点数据。”
就在他们准备扶起孙毅离开时,江夜眼角的余光,瞥见孙毅刚才蜷缩的编织袋下面,似乎压着一角硬纸。他费力地抽出来,是一张被揉皱、又似乎被小心抚平过的照片。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已经泛出黄渍。上面是几个穿着旧式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站在实验楼门口合影。江夜的目光猛地钉在照片中央的两个人身上——那是年轻了许多的父母,正带着笑并肩站在一起。而在他们身后的实验室门牌上,隐约能辨出“704所-第三项目组”的字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两行略显潦草的小字:
“他们不是意外。小心……陈……”
末尾的字迹像是被水渍晕开,模糊得没法辨认。
陈?
江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姓氏,和“SY”的线索,和神出鬼没的黑影,和父母当年的死,和尘封已久的“童梦计划”,正一点点织成一张收得越来越紧的网。
而他和苏雨晴,早已深陷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