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第三个孩子
时间在这间狭窄的安全屋里,被切割成了一块块粘稠的、裹着焦虑的碎片。距离“月圆之夜”的倒计时,还剩不到六十个小时。每一分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江夜和苏雨晴早已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孙毅还在疗养院,始终没能脱离险境——深度昏迷之后,他的状态一直不稳定:时而高烧不退,满口胡话呓语,时而浑身冰凉,连主治医生都束手无策,只判断这是重度精神创伤留下的严重后遗症,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全是未知数。老周那边,发出最后一次警告后就彻底断了音讯,原本仅有的单向通讯渠道早已废弃,他至今生死未卜。陆明远局长以“反恐”和“内部整顿”的名义,进一步收紧了对各部门的管控,针对江夜和苏雨晴的通缉令与内部协查通报已经铺遍了每一个角落,他们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和外界的信息通路几乎被完全切断。
可往往就是这样的绝境,才能逼出人心底最深沉的记忆与勇气。
“陈……”江夜反复摩挲着照片背后这个字,又用指尖在安全屋布满灰尘的地面,划出了那六个符号。“漩涡、断波、残树、沙漏、锁月、空圈……‘陈’会是其中哪一个?还是说,‘陈’是操纵这些符号的人?”
苏雨晴没有参与他的推演,她坐在昏暗的台灯下,面前摊开着一个小小的、封皮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那是她妹妹苏雨霏的日记。自从妹妹离奇昏迷后,这本日记就成了她最珍贵的遗物,也是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过去几年,她无数次翻阅,试图从中找到妹妹病因的蛛丝马迹,但除了感受到少女时期妹妹的忧郁、孤独和对一些“重复的噩梦”的恐惧外,一无所获。那些噩梦的描述含糊不清,只有“很多眼睛看着”、“在很深的井里”、“有声音在脑袋里说话”之类的片段。
但在知道了“童梦计划”和六个符号的存在后,她此刻重读这些文字,感受已截然不同。那些模糊的噩梦描述,此刻在她眼中,都带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实验性质的色彩。
她的手指停在日记本最后几页。那里不再是连贯的日记,而是一些凌乱的、反复涂写的词句和简笔画,笔迹越来越潦草,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混乱和痛苦。
“……编号03……他们叫我03……”
“……树根好疼……它们扎进脑子里了……”
“……沙漏漏完了会怎样?是不是就结束了……”
“……不要月亮……锁链……好重……”
“……我是坏掉的那个吗?他们不要我了吗?……”
“……蜂后……在巢里……毁了巢……才能自由……”
“蜂后……在巢里……毁了巢……才能自由……” 苏雨晴低声念出这最后一句,如同梦呓。这句话夹杂在大量无意义的呓语中,之前一直被她当作妹妹精神崩溃时的胡言乱语忽略了过去。
但此刻,结合“童梦计划”、“寄生梦网”这些概念,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江夜!”她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日记本推到江夜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句话上。
江夜迅速阅读了前后文,尤其是那些与符号对应的描述,以及最重要的“编号03”。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苏雨霏……是第三个孩子。‘童梦计划’的实验体,编号#03。”他看向苏雨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深切的悲哀。苏雨晴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火焰,真相并未带来解脱,而是将旧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撕开,但同时也指明了方向。
“蜂后……在巢里……”江夜快速分析着,“如果‘寄生梦网’是一个蜂巢般的意识网络,那么必然有一个核心,一个‘蜂后’,负责协调、控制整个网络。而‘毁了巢……才能自由’,意味着要摧毁这个网络,关键在于摧毁‘蜂后’,或者,切断‘蜂后’与‘主巢’——也就是维持这个网络存在的核心基质或能量源——之间的连接!”
这个推论与他们在夜莺剧院和化工厂遭遇的“防御程序”的特性隐隐吻合。那些黑影像是工蜂,保护着某个核心。而陆明远调取全城基础设施权限,很可能就是在为这个“主巢”的全面启动或“蜂后”的最终降临提供现实层面的支撑!
“我们需要知道‘蜂后’是谁,或者是什么?‘主巢’又在哪里?”苏雨晴强迫自己从对妹妹遭遇的巨大悲愤中抽离,回归刑警的理性,“孙毅的录音笔里提到的‘眼睛’,我妹妹日记里写的‘很多眼睛看着’……这可能是一种隐喻,也可能是指……”
“监控。”江夜接口,思路越来越清晰,“无所不在的监视。如果‘梦网’以梦境为食,或者以梦境为通道,那么它需要‘眼睛’来定位、锁定目标。全城的摄像头网络?电信基站?甚至……是每个接入网络、带有摄像头的私人设备?陆明远调取权限,或许就是为了确保这些‘眼睛’在关键时刻为他所用,或者,这些系统本身就是‘主巢’的一部分?”
这个设想过于宏大,也过于骇人。但如果“童梦计划”的目标真是编织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梦境,那么利用现有的、无处不在的电子神经网络作为载体和放大器,在技术上……并非天方夜谭。
“还有这个‘陈’。”苏雨晴将话题拉回迫在眉睫的线索,“我妹妹的日记里没提到这个姓氏。但孙毅的照片背面有。这个‘陈’,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而且可能对我父母的事有所了解。”他看向苏雨晴,“我们必须找到这个‘陈’。他可能知道‘蜂后’和‘主巢’的具体信息,甚至知道如何‘切断连接’。”
可是,在如今全城封锁、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如何找一个只知道姓氏的人?
就在这时,那部用于接收紧急信息的特制手机,屏幕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这次没有任何信息内容,只有一个极简的、不断跳动的红色光点,位置似乎位于城市地图的某个坐标,旁边有一个不断减少的微小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监控的远程报警,而且信号微弱,即将中断。
苏雨晴对这信号模式非常陌生,不是老周的风格,也不是任何她已知的警方内部紧急信号。
“这是什么?”江夜问。
苏雨晴盯着那个坐标,快速在脑海中对比城市地图。坐标指向南郊,那片区域主要是老的居民区和一些小型工厂,并不起眼。但那个闪烁的红点代表的报警意味,结合此刻的境遇,让她无法忽视。
“不知道来源,但信号指向明确,而且显然是冲我们来的,知道这个频道。”苏雨晴当机立断,“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这个‘陈’,会不会和这个信号有关?”
去看看,风险极大,可能自投罗网。不去,他们可能错过最后的关键信息,坐以待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决绝。他们早已没有退路,也没时间再犹豫。
“准备一下,午夜出发,走最隐蔽的路线。”苏雨晴当机立断,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装备,把仅有的防身物件和那本日记小心收好了。
江夜也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闭目做起了短暂的内观调息。他必须让大脑维持在最佳状态,随时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再度爆发的梦境遭遇战。那个姓“陈”的,无论敌友,必然和“童梦计划”有着极深的关联;这次接触,精神层面的交锋恐怕无可避免。
夜色慢慢沉了下去,城市依旧灯火阑珊,整座城却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正静待月圆之夜苏醒。而江夜和苏雨晴,这两个被巨兽视作蝼蚁的逃亡者,即将主动踏入兽口,去追寻那唯一能刺入巨兽心脏的利刃。
倒计时,五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