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父母的隐情
玉米排骨汤已经凉了。
时夏推开门的时候,时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人影无声地晃动。时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那碗热了第三遍的汤。
“回来了?快来喝,我给你热——”
“爸。”时夏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她的语气让时父的手顿了一下。汤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母关掉电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坠楼之前,”时夏的声音不高,“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时母的手指攥住了沙发扶手。时父摘下围裙,慢慢叠好,放在椅背上。这些动作太慢了,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夏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时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张老师说你现在状态很好,我们——”
“张老师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
沉默。
时父叹了口气。他在时夏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时夏注意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食指侧面被针扎过留下的细小疤痕。这个男人的一双手,会做糖醋排骨,会缝书包肩带,会在她发烧的夜晚一遍一遍试额头的温度。
“你坠楼前一周,”时父开口了,“有一天晚上你没上晚自习,提前回了家。你妈问你怎么了,你说身体不舒服。但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时夏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原身的记忆在这里是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去上班,你妈送你上学。”时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在校门口,你跟你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时母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低下头,手捂住嘴。
“你说,”时父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推出来,“‘妈,有人要害我。’”
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声。窗外又一辆车驶过。
“你妈当时吓坏了,拉着你问是谁。但你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是摇头,然后背着书包进了校门。”时父停顿了一下,“那天下午,张老师打电话来,让你妈去学校一趟。”
“他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出现了……被迫害的幻想。”时父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说这是青春期常见的心理问题,让我们不要过度反应,否则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他说学校会安排心理老师介入,让我们家长配合,不要追问,不要强化你的‘妄想’。”
时夏的手指一寸一寸变凉。
“他说你是好学生,成绩一直稳定,如果因为心理问题被记录档案,会影响以后的保送和高考。”时母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破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他说让我们相信学校,相信他。让孩子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忍一忍。
原身在天台上攥着手机等了一个半小时。她给严盐打过电话,严盐说好,然后把她的位置报告给了张老师。她给沈寂发过消息,四个字,“我好害怕”,已读,未回。她在坠楼前挣扎过,鞋底在地面上刮出那些划痕。
然后一双手推在她背上。
“你们信了。”时夏的声音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
时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时夏看着他们。时父的眼眶红透了,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这个男人一辈子老实本分,相信老师说的话,相信学校会保护好学生,相信成年人不会骗人。他把女儿送进校门,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他不知道女儿走进校门的时候,正在走向天台。
时夏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住了。
“张老师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存着原——存着我被‘心理问题评估’的档案。”她没有回头,“他在我拒绝参加辅导班之后就开始准备那些材料。那不是心理评估,是封口流程。你们去学校那天,他让你们‘忍一忍’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一份写好的休学建议。”
身后传来时母压抑的哭声。时父没有出声,但时夏听见了椅子扶手被握紧时木头受压的细微声响。
“他还让你们做了什么?”
沉默蔓延了很久。
“你坠楼那天晚上,”时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张老师打电话来,说情况比较复杂,让我们先不要报警,等学校的调查结果。他说……他会处理好一切。”
时夏闭上眼睛。
“你们照做了。”
不是问句。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隔着一扇门,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听见时母在哭,听见时父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拼命压抑的颤抖。
时夏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书包里的档案袋硌着她的后背。证据就在那里——张建民的利益输送链条、他对原身持续半年的精神施压、那份写好的休学建议。但现在还缺一样东西。证人。
严盐知道一切,但严盐是帮凶。她的话可以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干净的证词。需要另一个人——一个同样被张老师利用、同样被他蒙蔽、但手上没有沾过原身血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明天放学后,老教学楼三楼空教室。我有东西给你。”落款是三个字。
苏曼妮。
时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的抽屉上。她忽然想起严盐说过的话——“她日记最后一页,你去看看。”时夏拉开抽屉。里面是原身的一些杂物:几支笔、一包未拆封的纸巾、一张月考成绩单。没有日记本。她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手伸进空槽深处,指尖触到了什么。
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带贴在抽屉底板背面。
时夏把信封撕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她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行原身的字迹:“日记本在学校。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
钥匙上贴着一个编号:0317。
学校的储物柜号码。
时夏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的温度慢慢被掌心捂热。
客厅里,时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时父始终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一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张老师的办公室。苏曼妮的约。储物柜里的日记本。三件事像三条线,在黑暗中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