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双份记忆
时夏坐在病床边上,看着那个女人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背上,把碎发染成淡金色。
“夏夏,妈给你带了件薄外套。”她把布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抽出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外面有风,别着凉。”
时夏没说话。女人弯下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脖颈的时候,时夏缩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二十年来没有人离她这么近过。女人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外套拢好,动作更轻了,像怕碰碎什么。
“好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眶又红了,“走吧,回家。”
时夏站起来。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带着一点栀子花的香气。原身的母亲买的是稍微贵一点的那款,因为“女儿皮肤敏感,不能用太刺激的”。这是原身记忆里的一小片碎片,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叶子。
时母蹲下去帮她系鞋带。时夏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四十五岁的女人,发缝里已经有了白发,染过,发根又长出了一截黑的。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系鞋带的动作却很轻。系完左边系右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时夏的眼睛。
“夏夏,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妈妈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好不好?”
时夏看着她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起皮,黑眼圈重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期待,不是“你为什么不能再争气一点”。只是看着,好像她存在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那双眼睛亮起来。
“好。”时夏说。
女人的眼泪落下来,却笑出了声。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拉起时夏的手往外走。时夏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裹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医院门口,时父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一辆银灰色的旧轿车,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原身小时候编的。时夏不记得这件事,但手指碰到红绳的时候,原身的记忆涌上来——幼儿园手工课,老师教编平安结,她编了一下午,放学时踮起脚尖系在爸爸的后视镜上。时父一直没有拆。
二十岁的时夏已经死了。从今天起,她是十七岁的时夏。她要替那个女孩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时夏坐在出租车后座,打开原身的手机。她翻到那个叫沈寂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我好害怕”。已读,未回。
然后她看到了时间。消息发送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原身坠楼的时间,是那天凌晨两点。消息发出后不到四十分钟,她从五楼天台摔了下去。
回到家,时父正在厨房里忙活。桌上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原身爱吃的。时夏站在门口看着那桌菜,没有动。时母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进去呀,爸爸做了一上午。”
时夏走进去,坐在餐桌前。时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冲她笑了笑:“醒得正是时候,排骨刚出锅。”
时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她低着头,眼眶忽然有点热。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做了一桌菜。即使这个“她”不是她。
时父坐在对面,筷子几乎没动,一直在看她吃。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时夏很熟悉的东西——她的亲生父亲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不是审视,不是挑剔,不是“你为什么不能再争气一点”。只是看着,好像她坐在这里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高兴。时夏把排骨的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味刚好。“好吃。”她说。声音很轻,但时父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咀嚼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时母在厨房里盛汤,背对着餐厅,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夜里,时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里传来时父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她听见母亲说“夏夏好像变了一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经历了这种事,谁都会变”。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只要她没事,变成什么样都行。”
时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沈寂的对话框。那四个字还挂在屏幕上——“我好害怕”。已读,不回。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
明天,她要去会会那个叫沈寂的人。还有那扇铁灰色的门。
她闭上眼睛。另一个时夏的记忆在黑暗中浮现——天台的铁栏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发送出去却永远等不到回复的那四个字。然后是一双手,推在她背上的手。
时夏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浸湿了一片。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断在那双手碰到原身后背的瞬间。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人在天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怪我。”
是个女生的声音。年轻,熟悉,近得像朋友。
时夏的手在被子下攥紧。那个声音,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一张对应的脸。
严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