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伪善试探
闹钟响的时候,时夏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学校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想回头,脖子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时夏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狂跳。梦里那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不是温度,是指甲的弧度和指尖的力度。那不是梦,是原身的记忆。
“夏夏,起床了没有?”时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响,“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时夏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决定回学校的日子,以一个十七岁高二学生的身份。
洗手间的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额头上的擦伤开始结痂,嘴角的淤青淡了一些。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和自己二十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皮肤更透,眼角没有熬夜留下的细纹。但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里装着一些她二十岁时已经没有的东西——怯意、隐忍,和一种被反复伤害后残余的柔软。
时夏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我会查清楚的,”她对镜子里那张脸说,“我保证。”
吃早饭的时候,时母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时父坐在对面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餐桌上。这是另一个时夏每天早晨都会看到的画面。
时夏低头扒饭。她的亲生父母离婚后,早餐是一盒牛奶和一片面包,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她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定闹钟、自己在家长会通知单上签字。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给父亲打了七个电话,第七个才接通。那边说“爸爸在开会”,然后挂了。
“夏夏,”时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时夏眨眨眼,把那点涩意逼回去。
出门的时候,时母站在门口把书包递给她。书包很沉,里面装着课本和一个铁质文具盒。时夏接过来背上的瞬间,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断断续续,这个书包的肩带断过一次,是时父用针线缝好的。文具盒里有一支笔是严盐送的。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因为原身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
时夏的手在书包肩带上握紧。
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时夏走在梧桐树荫下,六月的阳光被叶子切成碎片落在地上。一路上有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的看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有的和同伴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时夏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穿过校门,穿过操场,穿过贴满红色标语的走廊。每走一步,原身的记忆就在脑子里亮起一盏灯。这里是公告栏,原身曾经在这里被苏曼妮当众羞辱。这里是楼梯拐角,严盐曾经在这里对她说“我们是好朋友,对吧”。这里是教室后门,原身曾经站在这里深吸三口气,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时夏站在后门口,没有深呼吸。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同时看向她,然后又同时移开目光,假装在忙自己的事。只有角落里的严盐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个精心准备的微笑。
“时夏!”严盐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心疼,“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身体好了吗?我们都担心死了——”
她伸出手,想拉住时夏的手臂。时夏侧身避开。
那个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味足够明显。严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迅速调整表情,把悬空的手收回去,换上一个委屈的眼神:“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那天没陪你?”
时夏看着她。原身的记忆里,严盐有很多张脸。对老师是乖巧懂事的脸,对男生是温柔可爱的脸,对原身是“为你好”的脸。但在天台上的最后那段记忆里,时夏听见的那个声音——“别怪我”——属于这张脸。
“那天是哪天?”时夏问。
严盐的瞳孔缩了一下。“就是……你出事那天啊。”她的声音变得更软,眼眶开始泛红,“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心情不好,我说要不要我陪你,你说不用,然后你就——”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心情不好?”
严盐张了张嘴,眼泪滚下来。旁边几个同学开始往这边看,有人小声说“严盐都哭了”。时夏没有接话。她看着严盐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校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哭得很真,眼睛红得也很真。原身大概就是在这样的眼泪面前一次次心软的。但二十岁的时夏见过比这更厉害的眼泪。她的亲生母亲离开之前也哭过,哭完之后还是走了。眼泪从来不代表什么。
“借过。”时夏从她身侧走过去。
她找到了原身的座位。第四排靠窗,桌面上有人用改正液写了几个字——“装什么装”。字迹干透了,是很久以前写的。时夏用拇指抹过那几个字,然后拉开椅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她伸手挡住那道光,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在课本封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原身就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看着同一片阳光。然后有一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座位上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