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留意试探
午休的时候,时夏独自上了天台。铁门没锁,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她推开门,六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热浪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天台不大,灰白色水泥地面,角落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椅。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五楼的高度,下面是硬化路面。从这个角度摔下去,能活下来是命大。
她蹲下来检查栏杆。最南侧那段,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鞋底摩擦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从栏杆往天台内侧——原身在坠楼之前挣扎过,脚底在地面上刮出了这几道痕迹。她试图抓住什么,或者试图稳住身体。但没有成功。栏杆上有一小块漆皮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高度大约在腰部位置。推的位置,就在背后。
时夏站起来,退后两步,闭上眼睛。原身的记忆开始浮现。风,夜色,手机屏幕的光。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回头——记忆断了。每次都断在这里。断在回头的那一瞬间。
“你果然来了。”
时夏睁开眼。沈寂站在天台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本数学习题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时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寂走过来,在天台边缘站定,目光落在栏杆脱落漆皮的位置。“原来的时夏每次被欺负完,都会来这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在这儿待很久,哭完再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过。”
时夏转过身面对他。“你还观察过什么?”
沈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转过来给她看。照片拍的是一页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原身坠楼当晚。上面写着:23:15,时夏离开宿舍,往教学楼方向;23:40,严盐离开宿舍,同方向;00:10,苏曼妮离开宿舍,同方向;00:30,一人着深色外套进入教学楼。记录人的署名是陆渊。
“那天晚上,四个人进了教学楼。”沈寂把手机收回去,“时夏,严盐,苏曼妮,和一个成年男性。时夏坠楼之后,严盐和苏曼妮先后回到宿舍。那个成年男性没有从正门出来。”
“你拿到这份记录,为什么不交给学校?”
沈寂看着她,目光很静。“因为记录里那个成年男性,是张老师。”
天台风声忽然变大。时夏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你信?”她问。
“你没必要骗我。”沈寂把习题集合起来,“而且坠楼之后你变了很多。说话的节奏,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严盐试探你的时候,你没有像以前一样低头。你在天台边缘蹲下来检查划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
“虽然很匪夷所思,但根据你的反应,还有你现在的态度,只能用一些非科学的事来证明。”
他停了一下,“你在查这件事。”
时夏没有否认。
“你需要帮手。”沈寂说,“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帮我?”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事发那天晚上,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点开手机,转过来给时夏看。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我好害怕”。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已读,未回。“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
时夏看着那条消息。原身在天台上攥着手机等了一个半小时,等一个回复。沈寂睡着了。他不是故意的。但原身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了,已读,然后石沉大海。
“我欠她一个答案。”沈寂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不管现在的你是谁,你在替她查这件事。这就够了。”
时夏看着他。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道很浅的眉骨疤痕。这个人和原身记忆里一样——沉默,疏离,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尊不说话的雕像。但他每天晚上都记录晚归人员。他拿到了陆渊不敢交出去的值班记录。他把原身最后一条消息的截图存在手机里,每晚都看。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迟到的目击者。
“今晚八点,”时夏说,“保密室。”
沈寂的眉心动了一下。
“原身坠楼前拍过一张保密室的照片。她从里面拿出了某样东西,然后被叫上了天台。那东西现在还在保密室里,或者被转移了。”时夏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出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负责拿到保密室的钥匙。”
沈寂看着她的背影。“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去?”
时夏侧过脸,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不是说要帮她找答案吗。答案在保密室里。”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沈寂站在原地,习题集夹在腋下,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我好害怕。”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门口走去。
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时夏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严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表情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笑容和狐疑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夏夏,你怎么一个人上天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眼睛却在时夏身后搜寻着什么,“我刚看见沈寂也从上面下来——”
时夏从她身侧走过去,脚步没停。“天台风大。吹吹清醒。”
严盐站在原地,矿泉水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咯吱作响。她的目光追着时夏的背影,脸上的关切一层一层褪掉,露出底下那层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黏稠的东西。恐惧。
时夏走进教室,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课本上,把“装什么装”几个字照得发亮。她伸手挡住那道光,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严盐从后门走进来,在她身后坐下。时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自己后背上,像一只湿热的手掌。她没有回头。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涌进来,浓得发苦。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