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崩塌
袭击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警方正式立案。
袭击者叫李强,二十八岁,秦月的狂热粉丝,曾因私生行为被行政拘留过。审讯中,他很快交代是收了钱办事——“一个叫王伟的人联系的我,给了我五万现金,让我在发布会上给颜苏点‘教训’。他说只是吓唬一下,瓶子里的东西是稀释过的,不会出大事。”
但警方检测发现,瓶子里装的是浓度30%的硫酸。这个浓度,如果泼在脸上,足以毁容,甚至致盲。
“王伟是秦月的助理,案发后已经失联。”沈念薇在医院病房里向傅初霁汇报,“但李强提供了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证据链完整。警方已经对秦月正式传唤。”
傅初霁靠在病床上,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锐利:“周振华呢?”
“昨晚在边境线附近被抓的,想偷渡出去。”沈念薇顿了顿,“他手里有东西——秦月和他密谋时的录音,还有转账的原始凭证。他留了一手,怕秦月过河拆桥。”
傅初霁点点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秦月那边什么反应?”
“不承认。说是助理个人行为,她不知情。律师陪着去的警局,态度很强硬。”沈念薇说,“但舆论已经彻底倒向我们这边。那天的发布会直播有八百万人看,袭击过程全拍下来了。现在全网都在骂秦月,连她代言的品牌都开始解约了。”
傅初霁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颜苏一直在安全住所,没出门。状态……还行,但话很少。”沈念薇犹豫了一下,“傅总,那天你受伤时,好像……叫了别的名字?”
傅初霁抬眼看向她,没说话。
沈念薇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外面有些传言,说您情急之下叫了‘清影’。我已经安排公关部处理了,不会让这些传言扩散。”
“不用处理。”傅初霁淡淡地说,“随他们去。”
沈念薇愣住了:“可是……”
“清影已经死了。”傅初霁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护着的人,是颜苏。这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念薇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不再多问,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您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帮我安排车,我要去个地方。”
“您这伤……”
“死不了。”
沈念薇知道劝不动,只能应下。
第二天下午,傅初霁出了院。他没回公司,也没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去了西山墓园。
苏清影的墓地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轮廓。傅初霁下车,手里拿着一束白百合,一步步走上台阶。
雨后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他走到墓碑前,放下花,看着照片里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清影,”他低声说,“快了。就快结束了。”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走到停车场时,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陆泽轩。
他站在自己的车旁,手里也拿着花,脸色憔悴,眼下乌青,像几天没睡了。看见傅初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傅总。”陆泽轩的声音很哑。
傅初霁点点头,没说话,准备上车。
“等等。”陆泽轩叫住他,“颜苏她……还好吗?”
傅初霁转过身,看着他:“这和你有关吗?”
陆泽轩被噎了一下,苦笑:“我知道我没资格问。只是……那天在发布会,看见她站在台上的样子,我想起了清影。她们……有点像。”
“哪里像?”傅初霁问,声音很冷。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陆泽轩低下头,“傅总,您相信……人有来世吗?”
傅初霁没回答。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清影能回来,她一定不会想再看见我。”陆泽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懦弱,自私,明明察觉到了秦月不对劲,却因为害怕失去,选择了装傻。如果我当时站出来,如果我当时相信她……”
“没有如果。”傅初霁打断他,“你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我知道。”陆泽轩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已经向警方提供了证词,把我听到的、看到的,都说了。秦月和周振华,一个都跑不了。”
傅初霁看着他,看了几秒,说:“这是你该做的。”
“还有……”陆泽轩顿了顿,“我准备把陆氏娱乐的股份卖了,成立一个基金会,以清影的名字,资助有表演天赋的贫困学生。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傅初霁沉默片刻,点点头:“她会高兴的。”
陆泽轩笑了笑,笑容很苦:“傅总,您对颜苏……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但傅初霁没有回避:“是。”
“那就好。”陆泽轩说,“清影如果知道,有人这样护着她,会安心的。”
他说完,转身朝墓园走去。背影萧索,像个战败的将军。
傅初霁看着他走远,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傅总,去哪儿?”司机问。
“去颜苏那儿。”
车在夜色中驶向城市。傅初霁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想起陆泽轩刚才的话。
“清影如果知道,有人这样护着她,会安心的。”
不,清影不会安心。
她只会说:傅初霁,你傻不傻。
然后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像现在的颜苏一样。
车在安全住所楼下停稳。傅初霁下车,上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颜苏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傅总,您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应该多休息。”
“来看看你。”傅初霁走进屋,关上门。
屋子里很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是案子的进展报告。颜苏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绷。
最后还是颜苏先开口:“袭击的那个人,判了吗?”
“还在审理。但证据确凿,不会轻判。”傅初霁看着她,“秦月今天下午被正式批捕了,涉嫌故意伤害和教唆犯罪。周振华的案子也在走程序,加上之前的谋杀指控,他出不来了。”
颜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陆泽轩把股份卖了,成立了以苏清影命名的基金会。”傅初霁继续说,“他说,这是他能做的唯一补偿。”
颜苏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傅初霁,眼神很复杂。
“傅总,”她轻声说,“您那天……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颜苏”,是“我的名字”。这个表述很微妙。
傅初霁看着她,没否认:“嗯。”
“你叫我……清影。”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初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葬礼上,你转手腕的那个动作开始怀疑。从你喝咖啡要半包黄糖开始确认。从你发烧时,说‘糖水蛋不要放糖’时,再无疑问。”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颜苏的指尖开始发抖。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试图让自己镇定。
“所以这几个月,你对我的所有关照,所有维护,都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苏清影?”
“是。”傅初霁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因为你曾经是苏清影,我会帮你查清真相,会给你资源,但不会……”傅初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会在你喝醉时去照顾你,不会在你发烧时守着你,不会在你可能遇到危险时,想都不想就冲上去。”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我帮你,护你,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是那个在绝境里不低头、在黑暗里不放弃、在污泥里也要开出花的颜苏。也是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记挂了五年,最后却连告别都没能说出口的苏清影。”
颜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不确定。”傅初霁说,“因为怕吓到你,怕你把我当疯子,怕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也因为……我想等你愿意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吗?”
颜苏看着他,看着这张在记忆里只有几面之缘、却在她死后为她做了这么多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傅初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
“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她。
“颜苏,或者清影,或者不管你想被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说:“你不是一个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颜苏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这一次,不是为前世的枉死,不是为今生的艰难。
是为那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等她开口的人。
是为那份沉默的、厚重的、穿越了生死依然不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