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糖水蛋
《春日谣》的拍摄已进入尾声。最后几场戏是重头戏,沈清秋在青楼里挣扎求生的部分。这几场戏情绪跨度极大,对演员的体力和心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这天要拍的是一场雨戏。剧本设定是深秋夜雨,沈清秋被客人殴打后扔出青楼,在冰冷的雨夜里爬行,最终昏倒在巷口。
剧组用洒水车人工造雨。三月的天气本就阴冷,洒水车喷出的水在夜里更是刺骨。颜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衫,开拍前喝了两大杯姜茶,但开拍后没多久,嘴唇还是冻得发紫。
“《春日谣》第四十二场第七镜,Action!”
场记板打响。
颜苏扑倒在湿冷的地面上,泥水瞬间浸透衣衫。她艰难地向前爬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雨水砸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镜头推进,特写她那双眼睛——绝望,但不甘;痛苦,但没放弃。
这场戏拍了整整七条。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颜苏在冷水里泡了六个小时。陈导对每个细节都要求严苛,爬行的速度、呼吸的节奏、眼神的变化,都要精准到秒。
最后一条拍完,陈导喊“过”时,颜苏已经站不起来了。小唐和两个工作人员把她从泥水里扶起来,裹上厚毯子,赶紧送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颜苏只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她冲了个热水澡,但寒意还是从身体深处往外冒。躺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睡了。
凌晨四点,颜苏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她伸手摸额头,烫得吓人。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天旋地转。
手机在床头震动。她勉强摸到,看见是傅初霁的微信:“明天的戏陈导说改到下午,你上午多休息。”
她想回复,但手指抖得打不了字。最终只发了个“好”字过去,就没了力气。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颜苏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敲门声。很轻,但持续。她想应,但发不出声音。
门开了。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
“颜苏?”
是傅初霁的声音。
颜苏想睁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发烧了。”傅初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让剧组医生马上过来……对,高烧,需要退烧药和输液……另外,准备点清淡的粥,要热。”
电话挂断。脚步声去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一条温热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颜苏迷迷糊糊地想,傅初霁怎么会来?这里是剧组包的酒店,他怎么会有房卡?
但她没力气问。高烧让她的意识像一团散沙,抓不住,理不清。
医生很快来了,量体温,听诊,开药。针头扎进手背时,颜苏疼得皱了皱眉,但没醒。
“傅总,颜小姐这是劳累过度加上受寒,引发的高烧。输完液应该能退烧,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医生说。
“知道了,你去吧。”
医生离开。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颜苏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苏清影还活着的时候。
那也是个雨夜。她拍完一场大夜戏,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又累又冷,她煮了碗泡面,却一口都吃不下去。养母去世后,她经常这样,工作到精疲力尽,然后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她给养母生前用的那个旧号码发了条短信:“妈,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糖水蛋。不要放糖的那种。”
当然不会有回复。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但此刻,在梦里,她好像闻到了糖水蛋的香味。淡淡的,带着鸡蛋的腥气和一点点米酒的甜。
“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冷……糖水蛋……不要放糖……”
床边,傅初霁握着她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
“糖水蛋不要放糖”——这句话,他听过。
五年前,电影学院毕业大戏的后台。苏清影在打电话,他刚好路过,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妈,我晚上回去吃饭。嗯,想吃你做的糖水蛋,不要放糖的那种。放了糖就不好吃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吃法很特别,就记住了。后来在几次工作场合,他留意到苏清影确实有这个习惯——喝美式咖啡加半包黄糖,但吃糖水蛋却不放糖。
这应该是个极其私人的习惯。知道的人,除了苏清影自己,就只有她的养母。
而现在,颜苏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一字不差。
傅初霁缓缓松开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和记忆里苏清影的容颜没有一丝相似。
可那些小动作,那些习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表演理念,还有现在这句话……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傅初霁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想起苏清影葬礼那天的雨,想起颜苏站在人群边缘那个转手腕的动作,想起她试镜时那种超越年龄的表演深度,想起她说“美式加半包黄糖”,想起她手腕上那道和苏清影位置相同的疤痕……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否认的真相。
傅初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他转过身,看着床上昏睡的人,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找到你了。”
床上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傅初霁走过去,重新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烫,很软,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这次,”他看着她的睡颜,一字一句地说,“别想再丢下我。”
“我会保护好你。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后。”
“等你醒过来,等你准备好,我们再慢慢来。”
他说完,松开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颜苏还在昏睡。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额头上敷着新的温毛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退烧药。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