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师兄的另一面
晓晓把真相写成了文章,但没有发出去。
她坐在旧物店的角落里,盯着屏幕上那行标题——《被偷走的设计稿:一个天才设计师消失的真相》,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确定。
她不确定沈清舟是否真的想让这件事被所有人知道。他不辩解,不报复,在这条旧巷子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十年。如果她把这篇文章发出去,宋铭远会身败名裂,而沈清舟会被推到聚光灯下——被同情,被赞美,被无数人追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解释”。他真的想要这些吗?
晓晓合上电脑,决定再查一查。
她想知道宋铭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次陷害,也许是一念之差。但如果还有别的事呢?她需要一个更完整的答案。
接下来的五天,晓晓像一名侦探,把十年前那家设计院的人脉网翻了个底朝天。
她先是找到了沈清舟当年的同组同事——一个叫方远山的男人,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方远山接到晓晓的电话时很惊讶,听她说明来意后,沉默了片刻,约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方远山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但眼神很锐利。他坐在茶馆的包间里,一边给晓晓倒茶,一边摇头。
“沈清舟的事,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劲。”他说。
“怎么说?”
“那个项目,我也参与了。宋铭远是主案,沈清舟辅助,我是制图。设计稿丢的前一天晚上,宋铭远请客户吃饭,喝了不少。第二天早上他来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差,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没事。后来设计稿找不到,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去调监控、问前台,而是直接冲到沈清舟的工位翻抽屉。”
方远山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你不觉得奇怪吗?正常人丢了东西,第一反应是到处找,而不是直接认定是某个人偷的。宋铭远好像早就知道设计稿在沈清舟那里——或者说,他早就想好了要让设计稿‘在沈清舟那里’。”
晓晓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抬起头:“还有别的事吗?”
方远山犹豫了一下,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其实在那之前,宋铭远就做过类似的事。沈清舟入职第一年,做了一个住宅方案,客户非常满意,差点就要签约了。结果在最后一轮评审的时候,有人匿名举报沈清舟的方案抄袭国外一个作品。院里让他停了三个月的职,那个项目转给了宋铭远。”
“后来呢?查清楚了吗?”
“没有。沈清舟没有申诉,那个客户也流失了。但我后来私下查过,那个所谓的‘国外作品’,其实是一个很小的独立设计师在网上发的概念图,根本不是一个落地方案。而且那个概念图的上传时间,是在沈清舟的方案完成之后。”方远山看着晓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晓晓当然明白。概念图是沈清舟的方案完成之后才传上去的,说明那个“举报证据”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做的——先拿到沈清舟的方案,找人照着做一份概念图,再反过来举报他抄袭。
“你觉得是宋铭远做的?”
方远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宋铭远对沈清舟的嫉妒,是全设计院公开的秘密。沈清舟比他小五岁,进来不到一年就拿了年度最佳新人奖。宋铭远在设计院熬了六年,一直没有拿到那个奖。他不服气,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他表面上对沈清舟很好,请吃饭,介绍资源,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师兄。只有我们几个走得近的才知道,他每次看到沈清舟的作品被表扬,回去之后脸色有多难看。”
晓晓记下了方远山说的每一句话。离开茶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给刘阿姨打了个电话。
“刘阿姨,我想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设计稿被送到传达室的时候,您有没有问过那个送东西的人是谁?”
刘阿姨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是个出租车司机。他说是乘客落在后座的,他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按照名片上的地址送过来的。我问他那个乘客长什么样,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外套,下了车就往酒店里走,好像喝了不少酒。”
喝了不少酒。和方远山说的时间线对上了。宋铭远请客户吃饭,喝了很多酒,坐出租车回家,把设计稿落在了后座。
“那个出租车司机还能找到吗?”晓晓问。
“这么多年了,怕是找不到了。”刘阿姨叹了口气,“姑娘,你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吗?”
“我不知道。”晓晓诚实地回答。
挂了电话,她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沈清舟的脸——那双深色的眼睛,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的平静。他不是不痛,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压在了那层平静下面,像一层薄冰盖着深水。
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那层冰就会碎。沈清舟会得到迟来的道歉,宋铭远会失去一切。但沈清舟真的想要这个结果吗?他选择了沉默十年,不是为了保护宋铭远,而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不恨宋铭远,甚至可能早就原谅了他。
可是,宋铭远值得被原谅吗?
晓晓回到旧物店的时候,沈清舟正在修一把油纸伞。伞面破了一个洞,他用同样颜色的纸一点一点地补,动作轻得像在缝合伤口。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我找到了方远山。”她说。
沈清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补伞。
“他还说了别的。”晓晓把方远山告诉她的那件事——关于沈清舟第一年的设计方案被举报抄袭——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她讲的时候一直看着沈清舟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愤怒,悲伤,或者至少是波动。
但沈清舟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补完了伞面的洞,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掉多余的浆糊,把伞撑开,检查了一圈,然后收起来,靠在门边。
“你早就知道?”晓晓问。
“当年就知道了。”沈清舟说,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是宋铭远做的?”
“没有证据,但猜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举报他?跟他当面对质?”沈清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晓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宋铭远是有才华的,他只是太想赢了。他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原谅,但我也不需要去惩罚他。”
“为什么?”
“因为惩罚他,不会让我过得更好。”沈清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气息。“我在这里,做我该做的事,每一天都过得很好。他背着那些事过了十年,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已经是最好的惩罚了。”
晓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强大。”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沈清舟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拿任何旧物,只是安静地看着巷子里的雨后的光。
“沈清舟,”她说。
“嗯。”
“我不会发那篇文章。”
沈清舟没有回头,但晓晓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但是,”她继续说,“如果有一天宋铭远自己来问你,我会告诉他真相。不是替你惩罚他,是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沈清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晓晓离开旧物店的时候,在门口的木箱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打开箱子,把那个牛皮纸包着的幼儿园毕业照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然后她在小黑板上加了一行字:
“今天没有旧物被认领。但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从黑名单里划掉了。”
她不知道沈清舟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但她觉得,他会的。
而宋铭远,此刻大概正在准备他的作品展。他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微笑,手里拿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荣誉。晓晓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沈清舟,想起那间旧物店,想起那些他做过的事。
也许不会。
但也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