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真相大白
宋铭远的作品展在市美术馆开幕那天,晓晓去了。
晓晓站在人群外围,等。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人群终于渐渐散了。宋铭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
“我叫苏晓晓,”她说,“我们见过一面。在福寿巷的旧物店。”
宋铭远的脸色变了。那个完美的笑容像面具一样从他的脸上脱落,露出下面的疲惫和警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别人,然后低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沈清舟,关于十年前的真相。”
宋铭远沉默了几秒,靠在窗边,背对着晓晓,点燃了一支烟。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我找到了刘阿姨。”晓晓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年那批设计稿,是你落在出租车上的。出租车司机送到了传达室,刘阿姨经手。你把设计稿放进了沈清舟的抽屉,然后假装在他那里找到了。”
宋铭远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我还找到了方远山。”晓晓继续说,“沈清舟入职第一年的那个住宅方案,被匿名举报抄袭。那个举报的‘证据’,是你找人做的。”
宋铭远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在他指间被碾成了碎末。
“你做了这些事,沈清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他替你背了十年的黑锅,从设计院消失,躲进一条旧巷子里修旧物。而你在外面功成名就,拿奖、办展、被人捧上天。”晓晓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你不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街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宋铭远的侧脸上。晓晓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比上次在旧物店看到时更深了。他的眼角、额头、嘴角,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刻上去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以为我这十年睡得很好?”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沈清舟的脸。他走的那天,我在走廊里看到他收拾东西,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可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我看着他把东西装进纸箱,看着他把工牌放在前台,看着他走出大门。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宋铭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他回头了,如果他说了哪怕一个字,我可能就有勇气叫住他。可是他没有。他就那样走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设计稿、项目、职位、名声。也包括那坨烂在心里的愧疚。”
宋铭远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好像已经不会哭了,或者说,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后来我试过找他。我去过福寿巷,远远地看过那家店。我看到他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擦一盏煤油灯。他看起来……很平静。比我平静得多。我没有走进去,因为我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对不起?三个字,够吗?”
“不够,”晓晓说,“但总比不说好。”
宋铭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认命。
“你是他什么人?”他问。
晓晓想了想:“我是替他记住故事的人。”
宋铭远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递给晓晓看。
“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了。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四个字:沈清舟。
“今天拨出去吧。”晓晓说。
宋铭远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打开了免提。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沈清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静如常,好像只是在接一个普通的电话。
宋铭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清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师兄。”沈清舟说。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卡在了同一个地方。
电话那头很安静。沈清舟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有些人的错,不需要用另一个人的名声去换。”
“你揭穿我,你确实可以洗清自己。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师兄是个卑鄙小人。你的名声回来了,我的名声就彻底烂了。我不想那样。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因为你确实有才华。你那些作品,是真的好。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才华,不应该被一个错误全部否定。”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我只是选择了不惩罚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宋铭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哭,而是像孩子一样的、毫无掩饰的、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宽恕了,反而更难受了。
“我不配,”他哭着说,“我不配你这样做。”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沈清舟的声音依然平静,“师兄,好好做你的设计吧。别辜负了你手里的那支笔。”
电话挂断了。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宋铭远的抽泣声。晓晓站在一旁,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宋铭远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慢慢地站起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变了——那种紧绷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谢谢你。”他对晓晓说。
“别谢我。”晓晓说,“谢你自己。愿意打这个电话的人,是你。”
宋铭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晚的空气涌进来。街上的车流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会把真相说出来。”他说。
晓晓愣了一下:“什么?”
“作品展结束以后,我会发一份声明。当年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设计稿是我丢的,是我陷害了沈清舟。那个抄袭举报,也是我做的。”宋铭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不再是面具,而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释然。
“你确定?”晓晓问,“你想过后果吗?”
“想了十年了。”宋铭远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但如果连对不起都不说,我这一辈子就真的烂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铭远一眼。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宋老师,”晓晓说,“沈清舟说过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什么话?”
“他说,有些东西坏了,不是要扔掉,是要等一个人来修。人和人之间也一样。”
宋铭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晓晓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给沈清舟发了一条消息:
“他哭了很久。他说他会发声明。”
过了几秒,沈清舟回复了。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
晓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她想象着沈清舟此刻的样子——大概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盏煤油灯,手里拿着绒布,一下一下地擦。他的表情大概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晓晓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以后,才能弹出新的曲子。
她走下台阶,融入夜色中的人群。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沈清舟的第二条消息:
“明天来店里喝豆浆。李奶奶说她想你了。”
晓晓把手机贴在胸口,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个人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