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猎户之女
北荒的冬天是没有尽头的。
苏寒霜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他爹说北荒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天,一个是不那么像冬天的冬天。现在就是不那么像冬天的冬天,风小了一点,雪薄了一点,出门不会冻掉耳朵,但也仅此而已。
苏寒霜蹲在雪地里,手按在地面上,闭着眼睛。掌心的温度在慢慢流失,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慢慢变慢,肌肉里的热量在往回收,身体在自动调节,把所有的暖都集中在心脏和大脑。这是北荒人从小就会的本事,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但她会的本事不止这些,她能感觉到雪下面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说不清的方式。往下三尺有一窝雪兔,再往下五尺是一条冰脉,细得像一根发丝。再往下她就感觉不到了。
“霜儿,回吧。”
她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寒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她爹背着半只冻鹿,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你又蹲那儿干啥?”
“听雪。”
“听出啥了?”
“下面有兔子。”
她爹没说话,加快了脚步。他不喜欢她“听雪”,觉得那不是正经本事,是邪门。但他也不拦她,因为她的本事不是坏事,她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猎物,能避开雪崩,能在暴风雪来之前带着他回家。在北荒,有用的本事就是好本事。
村子叫石头村,整个村子就是用石头垒的。苏寒霜家的石屋在村子最东头,两间房。她七岁那年她爹把堆东西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她住,自己睡外屋。她说不用,她爹说姑娘大了,该有自己的屋子。
她把冻鹿肉挂在屋檐下,进屋生火。北荒没有柴,烧的是冻苔。她蹲在火塘前拿火镰打火,火星溅到苔绒上慢慢烧起来。
“爹,吃饭了。”
她爹从外屋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烙饼。苏寒霜接过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她爹。
“你吃大的,你小。”
“我不饿。”
“放屁,你中午就没吃。”
她爹瞪了她一眼,把大的那块塞回去,拿了小的。苏寒霜没有再争,两人蹲在火塘边啃饼,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她爹去外屋躺下了。苏寒霜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石头炕上。天花板是石头的,有裂缝,裂缝里结了霜。她伸出手对着那道裂缝,手指在空中慢慢划过。裂缝里的霜动了,顺着裂缝往她手指的方向流过来。她把手缩回去,霜停了。她又伸出来,霜又动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大概从十岁那年冬天开始,她发现冰和雪会听她的话。她把手放在冰面上,冰会慢慢变暖。她盯着霜看,霜会朝她的方向爬。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爹。因为她怕,不是怕冰和雪,是怕自己。
第二天天没亮苏寒霜就醒了。她穿好皮袄推开门,往后山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蹲在一丛冻灌木后面往山下看。山下有几个人,穿的袍子,灰色的,很长,在雪地里走的时候像一群鬼。他们的袍子很薄,但没有人缩脖子,走在北荒的寒风里像走在春天的大街上。
能在北荒穿成这样还不怕冷的只有一种人,修士。她听村里老人说过北荒有一些宗门,里面的人修炼仙术,能呼风唤雪,能徒手碎冰。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修士,石头村太偏了。
那些人停在了村子外面,领头的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了什么,往村子里走了。苏寒霜从后山绕下去,从村子后面溜回了家。
她爹在院子里劈冻肉,看到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后山有人?”
“没有。”
她爹没有再问。苏寒霜坐在门槛上看着村子入口的方向,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几个人出现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是浅灰色的。她穿的是灰色袍服,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女人在苏寒霜家门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这家的孩子?”
苏寒霜站起来挡在门口。“你找谁?”
“找你。”女人的声音很平,“我听说你们村有个孩子能在雪地里找到猎物,能避开雪崩。是你吗?”
苏寒霜没有说话。她爹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劈肉的刀。
“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牌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在发光。“玄冰宗,燕归南。”
她爹的手紧了紧。玄冰宗,北荒最大的宗门。他把苏寒霜拉到身后。
“你们要干啥?”
“测试她的天赋。”燕归南看着苏寒霜,“把手伸出来。”
苏寒霜看了她爹一眼,她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从她爹身后走出来把手伸出去。燕归南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冷。苏寒霜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她的手腕钻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脏。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动了。是里面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从她出生就一直在的冷。那股冷和燕归南的力量撞在一起,融在一起。
燕归南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松开苏寒霜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百年难遇。”她的声音很轻,“百年难遇的冰系亲和力。”
她转过身看着苏寒霜的父亲。“我要带她走。”
她爹的脸白了。“不行。”
“她在北荒是浪费。在宗门她能修炼成真正的冰系修士,能操纵风雪,能成为北荒最强大的存在。”
“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不早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冰原上独自猎杀冰狼了。”
她爹把苏寒霜拉回身后,攥着她的手腕。“她娘就是冻死的,我不想她也死在冰原上。”
燕归南看着她爹。“在北荒哪里不是冰原。在石头村她冻死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是谁,在玄冰宗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她爹没有说话。苏寒霜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爹,我想去。”
她爹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
“她走了七年了。这七年你一个人养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咳嗽咳到天亮。你不说我也不说,但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了。我去宗门有饭吃有地方住,能修炼能变强。等我变强了,我回来找你。”
她爹站在那里攥着她的手腕站了很久。
他松开了手。
苏寒霜转身面对燕归南。“走之前让我跟我爹说几句话。”
燕归南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年轻男人走到村口等着。
苏寒霜和她爹站在院子里面对面。她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是烙饼和一块冻肉干。
“路上吃。”
“嗯。”
“别饿着。”
“嗯。”
“别冻着。”
“嗯。”
她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要是受不了就回来,石头村再破也是你的家。”
苏寒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爹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劈肉的刀看着她。
苏寒霜咬着嘴唇转过头,大步走向村口。燕归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南走。苏寒霜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出石头村。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天。
她爹应该回去了吧。应该进屋了吧。应该把门关上了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变成玄冰宗的弟子,要修炼冰系功法,要成为燕归南说的那种人。但她最想做的,是有一天回到石头村,告诉她爹,北荒不冷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包烙饼,还是热的。她爹的体温还在上面。她攥紧了那个布包,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燕归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