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入宗

玄冰宗建在冰原深处的一座冰山上。

苏寒霜跟着燕归南走了七天。七天里她们穿过三道冰裂缝，翻过两座雪山，趟过一条冻成冰坨的河。燕归南走得很快，从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苏寒霜咬着牙跟在后面，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第七天傍晚，她终于看到了玄冰宗。

只有一座山，一座巨大的冰山，从地面拔起，直插灰蒙蒙的天。冰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大地上。山体上有无数道裂缝，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这就是玄冰宗。”燕归南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苏寒霜仰头看着那座冰山，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她低下头，跟着燕归南往山里走。入口在山脚下，一道窄窄的裂缝，只容两人并肩通过。裂缝两侧的冰壁上刻满了符文，和她之前在石头村后山冰脉里感觉到的一样，只是密集了千百倍。

穿过裂缝，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山腹被掏空了，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倒扣的碗。四周的冰壁上开满了洞窟，一层一层，像蜂巢。冰壁上有人工开凿的栈道，连接着各个洞窟。最底部的平地上有一座大殿。大殿前面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灰色的袍服，袖口绣着不同颜色的纹路。

燕归南带着她穿过人群，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苏寒霜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漠然的。苏寒霜低着头，跟在燕归南身后，一路走到大殿里面。

殿里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他闭着眼睛，像在打盹。

“宗主”燕归南的声音比平时恭敬了一些，“人带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苏寒霜一眼，只一眼，苏寒霜就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透了。

“冰脉纯净，频率极高”老人的声音很慢，像冰层下的水流，“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体质。归南，她归你门下。”

燕归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苏寒霜连忙跟上。出了大殿，燕归南带着她往冰壁上方走，沿着栈道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第七层的时候，燕归南停下来，推开一个洞窟的门。

“你的住处。”

洞窟不大，一丈见方，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上有一扇窗，其实是冰壁上的一道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在石床上，冷冰冰的。

“明天开始修炼。”燕归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卯时起床，到第三层修炼场等我。迟到一次，罚站冰壁两个时辰。”

“是。”

燕归南转身走了。苏寒霜站在洞窟里，看着那张石床，看着那道冰缝，看着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死水。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烙饼和冻肉干。烙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软。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石床太硬，洞窟太冷，外面的风从冰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冰的，能看到上面几层的冰壁结构，一层一层，像蜂巢，像迷宫。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她爹还在石头村等她。

第二天卯时，苏寒霜准时到了第三层修炼场。

修炼场是一块巨大的平台，冰面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燕归南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根冰杖，杖头嵌着一颗暗金色的珠子。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做三件事。”燕归南没有废话，直接开口，“第一，引冰脉入体。第二，凝冰成刃。第三，扛冻。”

“扛冻？”

“你以为你在石头村抗的冻就是冻了？”燕归南看着她，“玄冰宗的修炼，是在冰壁里进行的。那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十倍。你扛不住，就死在里面。扛住了，才能继续往下练。”

苏寒霜没有说话。

“开始。”燕归南把冰杖往地上一顿，平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冰壁入口。冷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像一张嘴在呼气。

“进去。两个时辰。”

苏寒霜走到裂缝边，往下看了一眼。里面是冰蓝色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冷。

不是北荒那种冷。北荒的冷是从外面往里面钻，穿厚一点就能挡住。这里的冷是从里面往外面冒，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液里冻起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去。苏寒霜站在冰壁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手指僵得像十根冰棍。她想运转体内的冰脉，但冷到连意识都模糊了，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站了多久。可能是两个时辰，可能更久。当她从冰壁里爬出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手指是青的，整个人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具尸体。

燕归南站在平台上，面无表情。“明天继续。”

第二天，又是两个时辰。第三天，两个时辰。第四天，两个时辰。第五天，她晕倒在了冰壁里。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洞窟里，身上盖着一张兽皮。不是她的兽皮，她的兽皮没这么厚。洞窟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袍服，袖口没有绣纹。他坐在石桌旁，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

“你是谁？”苏寒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男人转过头。二十五六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像冻了千年的冰湖。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燕长老让我把你拖回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闷，像石头砸在雪地上。

“谢谢。”

男人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苏寒霜挣扎着坐起来，看到石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她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下，看到了碗旁边放着的东西。

是那块烙饼。她爹给她带的烙饼，硬得像石头的那块。被人削过了，削掉了外面那层硬的，露出里面还算软的部分，切成小块，整齐地码在石桌上。

苏寒霜看着那些小块烙饼，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他说“燕长老让我把你拖回来的”，想起他削饼时背对着她的样子。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的，不硬了。

第六天，她又进了冰壁。这次她没有晕倒。她站在冰蓝色的寒气中，咬着牙，逼自己集中精神。体内的冰脉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她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一点一点，流向丹田。

两个时辰后她爬出来，燕归南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再进。”

她又下去了。这次是一个时辰，不是燕归南要求的，是她自己撑不住了。但比昨天好，昨天是两个时辰晕倒，今天是三个时辰爬出来。

第十天，她第一次成功引冰脉入体。那股冷流顺着丹田往下走，走到脚底，走到指尖，走到头顶，再从头顶回到丹田，转了一圈，暖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冰脉了，像一条河，以前是冻着的，现在化了，能流了。

她睁开眼，燕归南站在平台边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苏寒霜从冰壁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但没发抖。

“凝冰成刃。”燕归南没有回头，“试试。”

苏寒霜抬起手，掌心朝上。她调动体内的冰脉，把冷流引到掌心，逼出来。一股白气从掌心冒出来，凝结成一小片，晃了晃，碎了。

“废”燕归南走了。

苏寒霜看着掌心的碎冰渣子，没有泄气。昨天还什么都凝不出来，今天能凝出一片了，明天就能凝出两片。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往洞窟走。走到第三层栈道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靠在冰壁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他把布包递过来，没看她。

苏寒霜接过来，打开，是冻肉干。不是宗门发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冻肉干，是腌过的，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你叫什么？”

“铁寒衣。”

“师兄？”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苏寒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道拐角处，把布包系好，揣进怀里。肉干是凉的，但揣着揣着就热了。

一个月后，苏寒霜已经能在冰壁里待满四个时辰了。她的冰脉运转自如，冷流在体内循环往复，不再发抖，不再发紫，甚至能在冰壁里走动。凝冰成刃也进步了，从指甲盖大小变成巴掌大小，虽然还是薄，但至少不会一碰就碎了。

燕归南依然没有夸过她。每天就是“进冰壁”、“凝冰”、“再进”、“再凝”。苏寒霜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修炼，是在被扔进冰窟里等死。但她没有怨言，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这天她从冰壁里爬出来，铁寒衣站在平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碗。

“喝了。”

苏寒霜接过来，是热汤，和第一次晕倒时喝的一样。她喝了一口，烫，但暖。

“师兄，这是你熬的？”

铁寒衣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苏寒霜端着碗，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每次给她东西都不说话，每次问她话都不回答，但每次她需要什么的时候，东西就已经放在那里了。

她把汤喝完，碗放在平台边上，知道铁寒衣会来收。他每次都来，从不让她送回去。

晚上回到洞窟，苏寒霜躺在石床上，盯着冰天花板。透过冰层，她能看到上面的洞窟，铁寒衣的洞窟在她上面两层，第八层。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但知道他的灯总是很晚才灭。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进冰壁，还要凝冰成刃，还要变强。她要成为北荒最强大的存在，要回到石头村，告诉她爹北荒不冷了。

在那之前，她要先学会凝出一把不会碎的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