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往事
但外婆没有好。
住了十天院,医生让回家了。不是治好了,是没必要再治了。
母亲从南方赶回来,办了出院手续。沈知秋也请了长假,留在老家照顾外婆。
外婆回家的第一天,坚持要进厨房。
“我给你做桂花糕。”她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厨房挪。
“外婆,你别动了,我来做。”沈知秋扶住她。
“你会做吗?”
“你教我。”
外婆看了看她,笑了。“行,我教你。”
她们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沈知秋和面,外婆指挥。
面要揉到什么程度,糖要放多少,桂花要撒几层。外婆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嘴上说着,眼睛看着,偶尔伸手摸一下面的软硬。
“太稀了,再加点面。”
“糖不够,你外婆我牙不好,但你年轻人爱吃甜的,多放点。”
“桂花别撒太多,会苦。”
沈知秋按照外婆说的,一步一步地做。最后把桂花糕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开大火。
“二十分钟,”外婆说,“别超时,超时了就老了。”
“好。”
二十分钟后,沈知秋打开蒸笼。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她小心翼翼地把糕取出来,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端到外婆面前。
“外婆,你尝尝。”
外婆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就是桂花撒得不太均匀。”
沈知秋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外婆做的味道不太一样,但也很好吃。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
“那就行。”外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外婆的精神很好,坐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月亮。
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茂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沈知秋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婆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知秋,”外婆忽然说。
“嗯?”
“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想去桂林看山水,想去北京看长城,想学画画。但一样都没做成。”
“为什么没做?”
“因为忙。忙着赚钱,忙着养家,忙着照顾你妈,后来又忙着照顾你。忙着忙着,就老了。”
沈知秋没有说话。
“但外婆不后悔,”外婆说,“因为外婆做了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把你养大。”外婆转过头看她,“看着你从一个这么点大的小东西,”她用手比了比,“长成一个大姑娘。
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认字,学会骑自行车。看着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这些事情,比去看山水重要多了。”
沈知秋的眼眶又热了。
“所以啊,”外婆说,“你别觉得亏欠外婆什么。外婆这辈子,挺好的。”
沈知秋握住外婆的手,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不想在外婆面前哭。
外婆的手很凉,但她握着不放。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一朵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个星期之内,整棵树都变成了金黄色,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浓得像是能嚼。
外婆坐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开了,”她说,“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嗯,真好。”
“知秋,扶我起来。”
沈知秋扶着她站起来。外婆拄着拐杖,走到桂花树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树皮糙糙的,有很多裂纹,外婆的手指顺着那些裂纹慢慢地滑过。
“这棵树,”外婆说,“是你外公年轻时种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说,种一棵桂花树,以后每年秋天都能闻花香。你外公那个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心里暖和。”
沈知秋从来没有听外婆讲过这些。外公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对他的全部了解,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外婆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
“你外公走的时候,”外婆的声音很轻,“我跟自己说,没关系,我还有这棵树。每年秋天花开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还在。”
风吹过来,几朵桂花飘落下来,落在外婆的白发上。
“知秋,”外婆说,“以后外婆不在了,你就来看看这棵树。花开的时候,就是外婆在想你。”
“外婆——”沈知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哭,”外婆说,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指抖得很厉害,“外婆不是说了吗,外婆哪儿也不去。外婆就在这棵树里,在桂花里,在桂花糕里。你吃桂花糕的时候,就是外婆在陪着你。”
沈知秋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外婆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外婆的怀抱很瘦,骨头硌得她有点疼,但那种温暖还在,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知秋,”外婆说,“你要好好的。”
外婆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桂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花瓣铺在树根周围,如同给树穿了一条裙子。
沈知秋端着粥走进房间的时候,外婆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似是梦到了什么。
沈知秋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的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外婆教她认字,外婆给她讲故事,外婆在大雨天去学校送伞,外婆在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外婆站在院门口送她上学,外婆在电话里说“路上小心”,外婆每次见到她都说“瘦了”。
很多很多......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外婆身边坐下来,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僵硬,皮肤还是软的。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外婆的手,一直到天亮。
后来母亲来了、亲戚来了,再后来有人把外婆带走了。
沈知秋站在院子里,桂花树还在,花还在落,香气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少了一种温度,院子里少了一个声音,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
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很久......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和面,撒糖,撒桂花,蒸糕。
二十分钟后,她打开蒸笼,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和外婆做的不太一样。但很好吃。
她站在厨房里,嘴里含着桂花糕,眼泪又流了下来。
窗外,桂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又一片。
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还在。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沈知秋躺在床上,眼角有一滴眼泪,慢慢地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母亲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已经不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紧紧的握着。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会掉下来。
但那些叶子没有掉。
它们还在等。
等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