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外婆,你别走
大三那年的春天,外婆病了。
消息是母亲打电话来说的。
沈知秋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了,母亲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两三天。
她们之间的关系淡淡的,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靠近,但从不交叉。
“你外婆住院了。”母亲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平,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病?”
“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医生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沈知秋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她看着那些树枝,觉得它们是一只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我明天回去。”她说。
她请了假,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六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春天了,田野里一片一片的绿色,麦苗刚长出地面,薄薄的一层。
她想起了小时候。每年春天,外婆会带她去田埂上挖荠菜,回来包饺子。
她总是挖到一半就去追蝴蝶,外婆也不骂她,只是笑,说“这孩子,野得很”。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车直接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她走进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了那些画面。病床,管子,白色的光。原来医院的走廊都长得差不多,原来消毒水的气味到哪里都一样。
外婆在二楼的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沈知秋推门进去的时候,外婆正闭着眼睛,手背上有针头,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和心跳的速度差不多。
外婆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
沈知秋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外婆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留下的。她小时候最熟悉这双手,这双手替她梳过头发、擦过眼泪、做过无数块桂花糕。
“外婆,”她轻声喊。
外婆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比以前浑浊了。但看到沈知秋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知秋?”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到有点听不清了。
“是我,外婆。我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上学吗?”
“请假了。来看看你。”
外婆皱了皱眉。“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她想坐起来,沈知秋赶紧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外婆靠着枕头,喘了几口气,然后看着沈知秋,笑了。
“瘦了。”
沈知秋的鼻子一酸。“没有。”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外婆,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回来都瘦了。”外婆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这句话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沈知秋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外婆的手慢慢抬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只手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粗糙的茧还在,但皮肉松弛了。
“哭什么,”外婆说,“外婆还在呢。”
“我知道。”沈知秋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就多回来看看。别老在外面跑,外面有什么好的。”
“好,以后我常回来。”
外婆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好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省着用。沈知秋坐在床边,没有松开她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橡胶鞋底踩在地砖上,吱吱的,很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沈知秋坐在那里,看着外婆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向下弯曲,但即使这样,外婆的嘴唇还是微微上翘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
外婆教她认字,外婆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外婆在大雨天去学校给她送伞,外婆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
这些事情她以为她忘了,但其实没有。它们都还在,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放着。
夜深了。护士进来查房,看了看输液瓶,又看了看外婆,轻声对沈知秋说:“家属可以去休息室睡一会儿。”
“不用,我在这里就行。”
护士没有勉强,点了点头,走了。
沈知秋趴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白光,没有哭声,没有病房。她回到了老家的院子,桂花树开满了花,金灿灿的,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外婆站在屋门口,围着蓝底碎花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知秋,进来吃桂花糕。”外婆笑着喊她。
她跑过去,牵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节有一点粗。和从前一样,和记忆里一样。
“外婆,”她说,“你别走。”
“外婆不走,”外婆说,“外婆哪儿也不去。”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外婆也醒了,正侧着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和黄昏时分的路灯一样。
“做梦了?”外婆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做的桂花糕。”
外婆笑了。“想吃桂花糕了?”
“想吃。”
“等外婆好了,回去给你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