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秋
第七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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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来福还是大黄

更新时间:2026-03-24 11:06:36 | 字数:3458 字

知秋在老家住了下来。

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商量,就像它本来就该是这样似的。

她每天早晨在外婆的呼唤声中醒来,吃过早饭,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去上学。书包上印着一个已经掉色的卡通图案,她辨认了很久,觉得那应该是一只米老鼠。

学校很近,出了院子门,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再拐个弯就到了。

走路大概十分钟。但这十分钟她通常要走二十分钟,因为她总是被路上的东西吸引——一只趴在石头上的蚂蚱,一棵长满了青苔的老树根,或者是一只停在篱笆上的红蜻蜓。

“沈知秋!你又迟到了!”

班主任姓王,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眉头。沈知秋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小臂上,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树叶。

“我……我在路上看见一只蚂蚱。”她老老实实地说。

教室里哄堂大笑。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胖男孩笑得最大声,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一颗在抖动的肉丸子。

“小胖你笑什么笑,你昨天还把墨水打翻在阿玲作业本上了呢!”沈知秋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教室里笑得更厉害了。小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像个熟透的番茄。

王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进来吧,下次别迟到了。”

沈知秋笑嘻嘻地跑进去,路过小胖的时候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小胖气鼓鼓地别过头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胖大名叫刘洋,但因为从小就胖,大家都叫他小胖。

他住在沈知秋家隔壁的隔壁,两家只隔了三户人家。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被外婆拎着耳朵回家。

“你真看见蚂蚱了?”下课之后,小胖凑过来问,全然忘了刚才被怼的事。

“真的!这么大一只!”沈知秋张开手指比划了一下,“绿色的,腿特别长,我一靠近它就蹦走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我家后院的菜地里多的是。”小胖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那只蚂蚱是金绿色的,背上还有两条白线,好看得很。”

“那不就是普通蚂蚱吗……”

“才不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阿玲你笑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转过头去。

阿玲叫林玲,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沈知秋最好的朋友。她不像沈知秋那么野,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笑你们俩啊,”阿玲说,“每次吵架都吵一样的内容,我都听了一百遍了。”

沈知秋和小胖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阿玲笑得更厉害了,羊角辫一颤一颤的。

中午放学,三个人一起走。小胖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回头催她们快点。沈知秋和阿玲走在后面,手拉着手,慢慢地走。

“知秋,你周末来我家玩吗?我妈说要教我折纸鹤。”阿玲说。

“好啊好啊!”沈知秋高兴地跳了一下,“我会折纸飞机,但我不会折纸鹤。”

“那我教你。”

“嗯!”

走到分岔路口,小胖挥了挥手:“下午见!”然后一溜烟跑了,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居然还挺快。

沈知秋回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色的棉被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如同一艘艘胖乎乎的帆船。桂花树下面铺了一张旧床单,上面落了一层金色的桂花。

“外婆,我回来了!”沈知秋推开院门,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过去抱住外婆的腰。

外婆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是洗衣皂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干净的,温暖的。

“回来了?”外婆拍了拍她的头,“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太好了!”沈知秋欢呼一声,扔下书包就往厨房跑。

糖醋排骨,外婆的拿手菜。酸甜口的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小排,撒上白芝麻,光是闻着味道就能吃下两碗饭。

吃完饭,沈知秋趴在桌上午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婆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院子里有鸟在叫,远处的狗偶尔吠一声。

一切都好好的。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

下午去上学的时候,她又迟到了。

这次不是因为蚂蚱,是因为她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一只大黄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她蹲下来摸了两下,狗很温顺,摇着尾巴,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来福,过来吃饭了。”邻居张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来福?沈知秋愣了一下,抬头看张婶:“张婶,它叫来福?”

“是啊,养了五年了,你不知道?”张婶笑着说,“你小时候还老跟它玩呢。”

沈知秋低头看了看那只狗。黄色的毛,耷拉的耳朵,黑鼻头湿漉漉的。它很眼熟,确实很眼熟,但她总觉得——她总觉得它应该叫大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应该叫大黄?它明明叫来福,张婶说了,养了五年了。她从小就认识这只狗,怎么会记错名字?

“我……我记错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张婶再见。”

“慢点走,别又迟到了!”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福已经吃完了饭,重新趴回台阶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大黄。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甩掉了。大概是记错了吧。她才八岁,记错一只狗的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她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上课五分钟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看着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知秋,你今天迟到两次了。”

“对不起老师,下次不会了。”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了,每次都很真诚,每次都不管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秋天。别的孩子都画了红色的枫叶、黄色的稻田、蓝色的天空。

沈知秋画了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

画完之后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又在树的旁边画了一只狗。

她给那只狗取名叫大黄。

画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是隐隐约约的,让人不舒服。

她努力想了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那片空白越来越大,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去想别的事情——桂花糕、糖醋排骨、小胖的鬼脸、阿玲的羊角辫——把那片空白填满。

“知秋,你画得真好。”阿玲探过头来看她的画,“这只狗是你家的吗?”

“是邻居家的。”沈知秋说。

“它叫什么?”

“来福。”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画上明明写着大黄。

她低头看了看画上的字。

大黄。

她慌忙用橡皮把那两个字擦掉了。

那天晚上,沈知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框框。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

后来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白光,很亮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

白光里面有人在哭,声音很远,好像隔着一堵墙。那哭声让她很难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想走过去看看是谁在哭,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知秋——”

那个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喊了太多次,嗓子都喊破了。

她想回应,但嘴巴张不开。

“知秋——”

她想问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白,蛐蛐还是那样叫,一切都和她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她不知道它是今天才出现的,还是一直都在。

“知秋?还没睡吗?”外婆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睡意。

“睡了。”她赶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外婆走到她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做噩梦了?”外婆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知秋没有回答,假装睡着了。

外婆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没事的,外婆在呢。”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外婆的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的位置,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还是很白,蛐蛐还是在叫,一切都好好的。

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穿了一双尺码不太对的鞋,不大不小,就是不太舒服。又像是吃了一口味道不太对的菜,不咸不淡,就是不太对劲。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梦里,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让她想哭。

......

夜深了。

桂花树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轻轻地。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依然在滴滴地响着。母亲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沈知秋的手。

沈知秋的脸上,那抹笑意还在,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秋天的夜,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