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刚刚开始的秋天
不知不觉中,沈知秋十岁了。接着十一岁、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秋天,她上了初中。
中学在镇上,比小学远得多。每天要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穿过一条两边种满水杉的公路,再经过一座石桥,才能看到学校的大门。
外婆给她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天蓝色的,车把上系着一个铃铛,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路上小心,别骑太快。”外婆站在院门口叮嘱,围裙上还沾着早饭的面粉。
“知道了——”沈知秋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人已经骑出了老远。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推着天蓝色的自行车走进校园。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叽叽喳喳的。她踮着脚尖看分班表,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初一(三)班。
教室在三楼,她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推开教室门,一股新粉刷的墙壁和木头课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新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塞进课桌里,然后托着腮看窗外。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远处能看到小镇的轮廓,灰白色的房子挤在一起,如同抱团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般。
“这里有人吗?”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男孩站在她旁边的空位前,手里抱着一摞新书,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黑亮黑亮的,像是秋天的溪水,干净,清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人。”沈知秋说。
男孩点了点头,坐下来,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课桌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沈知秋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样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上画着一片树林和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你看什么书?”她忍不住问。
男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城南旧事》。
“好看吗?”她又问。
“好看。”他说,声音低低的。
这是沈知秋和周砚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周砚是从别的镇转学过来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在镇上的一家裁缝店做工。
他一个人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顾自己。
“你不觉得孤单吗?”有一次她问。
周砚想了想,说:“还好,有书陪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沈知秋听了之后,心里莫名地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十二岁的她还不懂得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周砚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应该很冷清吧。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他。
借书是最好用的借口。
“你那本《城南旧事》看完了吗?借我看看。”
“看完了,给你。”
“这本《草房子》好看吗?”
“好看。”
“看完借我。”
“好。”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周砚话不多,但不是冷漠的那种,他只是不太会主动开口。如果你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听,然后认真地回答。
他的回答通常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说的,不像有些人说了一大堆,什么也没说。
沈知秋恰好相反,她话多,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的,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周砚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
沈知秋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那年秋天,小镇的桂花开了。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地开,是铺天盖地地开。路边的桂树、公园里的桂树、人家院子里的桂树,全都在同一时间炸开了花。整个小镇都被泡在桂花的甜香里,空气浓得像是能舀起来喝。
有一天放学,沈知秋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发现周砚站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在这?”她问。
“等你。”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本你看完了还我。”
是一本《边城》,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被翻过很多遍。
沈知秋接过来,随手翻开。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
她小心翼翼地拈出来。
是一片压干的桂花。
花瓣已经失去了金色的光泽,变成了浅浅的褐色,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四片小小的花瓣舒展开来,像是在书页之间沉睡了很多年。
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很淡,淡到几乎要闻不到。
“你也喜欢桂花?”她抬起头,有点意外。周砚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花花草草感兴趣的人。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片桂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沈知秋没有再问了。她隐约感觉到,这句话背后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但不是现在该听的。
她把那片桂花小心地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放进书包最安全的那一层。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种满水杉的公路慢慢走。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周砚,”沈知秋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发生过?”
周砚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明明是一件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情,但你做的时候,会觉得好像做过一次了。像是……像是梦到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只是刚才翻开那本书的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周砚站在校门口等她,递给她一本书,书里夹着一片桂花。
这些场景,她总觉得在哪里经历过。
“既视感。”周砚说。
“什么?”
“法语里的一个词,意思是‘已经见过’。科学解释是大脑处理信息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时间差,把正在发生的事情同时记录到了过去和现在,所以你会觉得这件事发生过。”
沈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砚也笑了,露出一点点少年气的得意:“书上看的。”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绛紫色,然后又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冒出来了,小小的,亮亮的,如同在墨蓝色的绸缎上钉了一颗银色的珠子。
“周砚,”沈知秋又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周砚想了很久。久到沈知秋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想写东西。”他说,“写小说,写故事,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星星的光。
沈知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一面鼓上轻轻敲了一指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才十二岁。
那天晚上,沈知秋躺在床上,把那片压干的桂花从书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花瓣上,褐色的花瓣泛着银色的光泽,像是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旧器物。她把花瓣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那片白光。
还是那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还是有人在哭,声音很远。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知秋——”
这一次,那个声音好像比上次近了一点。
她想回答,但嘴巴还是张不开。
她想走过去,但脚还是动不了。
她只能在原地站着,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她。
“知秋——”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了银白色。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水墨画一般,枝枝桠桠的,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枕头底下,那片桂花安安静静地躺着,散发着几乎闻不到的香气。
而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她正在慢慢遗忘的世界里——
母亲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地说着梦话。
“知秋……妈在呢……妈哪儿也不去……”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规律的,单调的,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