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大学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沈知秋正在院子里帮外婆晒桂花。
说是晒桂花,其实是把去年存的那批干桂花翻出来重新晾一晾。
今年的桂花还没开,外婆说去年的虽然香气淡了些,但做桂花糕还是够用的。她们把桂花铺在竹匾里,放在桂花树下的矮凳上,让阳光慢慢地烘。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省城的大学发来的,通知她被录取了。
沈知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中文系。她填的第一志愿。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高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形状。
“考上了?”外婆从屋里探出头来。
“嗯,考上了。”
外婆擦了擦手,走过来,戴上老花镜,凑近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她的眼睛不好使了,那些小字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看完了,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围裙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省城的大学,”外婆说,声音有点抖,“好,好。”
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晾衣绳上的被子。但沈知秋看到了,她在用袖子擦眼睛。
“外婆,”沈知秋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外婆的腰。
外婆瘦了很多,腰上的肉松松的,不像小时候那么厚实了。但她的味道没有变,还是洗衣皂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干净的,温暖的。
“外婆高兴,”外婆说,声音闷闷的,“外婆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知秋吃得很撑,撑到躺在竹椅上不想动。外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到了大学,要好好吃饭。”外婆说。
“嗯。”
“天冷了要加衣服。”
“嗯。”
“别老熬夜,对眼睛不好。”
“嗯。”
“有空就回来,外婆给你做桂花糕。”
“嗯。”
沈知秋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桂花树的方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外婆,”她说。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会的,”她说,“只要你回来,外婆就在。”
沈知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那两片花瓣一起,放在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
九月,沈知秋去了省城。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和送行的家长。
有人笑着挥手告别,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沈知秋站在候车厅里,背着书包,拉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是外婆新买的,红色的,说是吉利。
外婆没有来送她。她说晕车,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沈知秋知道,外婆是不想在火车站哭。
她走的那天早上,外婆在厨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笑着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从白天开到傍晚,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
沈知秋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塞进了一团棉花,不疼,但堵得慌。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城市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广告牌、霓虹灯、车灯、路灯,所有的光挤在一起,把天空映成了橘红色。她抬头看了看,看不到一颗星星。
“同学,去哪?”一个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
“陵安大学。”她说。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忽然被隔开了,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
车子开动了。城市的夜景从窗外流过,一帧一帧的。高楼、天桥、商场、行人,所有的东西都在动,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
手机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到了吗?”
“到了,在车上,去学校。”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下了车赶紧去吃,别饿着。”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的,外婆,你放心吧。”
“好,好。那你忙吧,外婆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沈知秋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外婆,时长1分47秒。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
城市的灯光继续流过。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大学和沈知秋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不好,而是——太大了。
大到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搞清楚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之间的最短路线。
大到她在前两周里迷路了至少十次。大到她有时候走在校园里,会觉得自己的存在被稀释了,像是一滴墨水滴进大海,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文系的课比高中轻松得多,但沈知秋反而有点不适应。
没有人在后面催你交作业,没有人盯着你背书,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迟到了。所有的东西都要自己安排,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她加入了文学社。不是因为特别热爱文学,而是因为文学社的招新海报上写了一句话:“每一个不曾写作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她觉得这句话很漂亮,就报了名。
文学社每周活动一次,在一间旧教学楼的小教室里。来的人不多,十几个,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大家轮流读自己的作品,然后互相点评。沈知秋写的第一篇东西,是一篇很短的故事,讲一个女孩在秋天的院子里等一个人。
社长看完之后说:“挺好的,但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你看,这个故事里没有冲突,没有矛盾,就是一个人在等。等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读者会觉得很茫然。”
沈知秋想了想,说:“她就是在等。不需要理由。”
社长笑了笑,没有再说。
但沈知秋知道,那个女孩等的人,是周砚。
周砚也考到了省城,在另一所大学,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不算远,但也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让他们不能天天见面,但又不会远到断了联系。
他们偶尔发微信。聊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情: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室友有没有打呼噜。
沈知秋每次看到周砚发来的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她不会立刻回复,她会等一会儿,假装自己在忙,然后才回。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大概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