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送给沈知秋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周砚来找过她一次。
他站在她宿舍楼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沈知秋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路过。”他说,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
袋子里是一本书。沈知秋拿出来一看,是一本崭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不是周砚之前看的那本旧的,是新买的,封面还是硬的,书脊还没有折痕。
“你不是有一本吗?”
“那本太旧了,送你一本新的。”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你在高考前跟我说,你想看这本书。”
沈知秋愣住了。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在考场上,她随口提了一句。她以为他没有听到,因为那时候他们隔着人群,隔着雨丝,隔着无数把伞。
他听到了。
“谢谢。”她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天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路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沈知秋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桂花还没有开,花苞小小的,绿绿的,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学校的桂花还没有开。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每年九月底就开了。”
“快了,”周砚说,“再过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但那种安静的气质一直没有变。
“周砚,”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大学和高中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中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高考,考上好大学。但现在呢?没有人告诉你该干什么了。你可以去上课,也可以不去。你可以写作,也可以不写。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也可以什么都不成为。”
周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迷茫吗?”她问。
“会,”周砚说,“但我觉得,迷茫也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迷茫说明你有很多选择。当你只有一条路的时候,你不会迷茫,你只会往前走。当你有无数条路的时候,你才会停下来想,哪一条是对的。”
“那你觉得哪一条是对的?”
“不知道,”周砚说,“但我会一直走,走到知道为止。”
沈知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怎么像个哲学家。”
“书看多了。”他也笑了。
他们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周砚说要走了,最后一班公交车是九点半。
沈知秋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沈知秋,”他说,“你也别想太多。慢慢来。”
“嗯。”她点点头。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了车流里。沈知秋站在校门口,手里抱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有的在自习,有的已经睡了。她打开台灯,把书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周砚的笔迹,瘦瘦的,硬硬的,像是竹子。
“送给沈知秋。愿你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好好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躺下来。台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外婆的桂花糕,周砚的字,社长说的“太安静了”,还有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很多秋天的照片。不是她拍的——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些照片。
照片里的桂花树、落叶、黄昏的街道,每一张都是秋天。她翻了翻拍摄日期,最早的是一年前,她还在上高三的时候。
她不记得自己存过这些照片。
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些画面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这棵树”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熟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不是梦里的那个哭声,而是一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七号床……今天情况不太好……”
“……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才三十二岁啊……”
三十二岁。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三十二岁。她今年十八岁。为什么会有三十二岁这个数字?为什么它让她觉得那么熟悉?为什么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宿舍里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光滑的,没有皱纹,没有针眼。
但她在那些画面里看到的手,不是这样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指甲发白,没有血色。
那只手,她见过。在很多个梦里,在很多个画面里。那只手在白色的床单上,一动不动,如同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那只手是她的。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敢承认。
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很疼。但这种疼是真实的,是现在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她不知道那个有白色床单和针眼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幻觉还是记忆。她不知道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是梦还是现实。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那个世界里,她三十二岁。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十八岁。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十四年。
也隔着一场病。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老家院子里的月亮一样。
她忽然很想念外婆。想念那棵桂花树。想念那些在竹匾里慢慢晾干的、金黄色的花瓣。
她拿起手机,想给外婆发一条消息。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外婆早就睡了。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但她的枕头,在第二天早上,又是湿的。
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轻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沙漏里的沙子快要流尽的那种轻。
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一根一根地白,而是一片一片地白。她坐在床边,握着沈知秋的手,不说话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沈知秋。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出去了。
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花瓣。金色的,铺在地上,好似一条路。
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