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韫色
敛韫色
作者:丁不懂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4644 字

第一章:欠着

更新时间:2026-05-06 13:53:55 | 字数:2013 字

六月的尾巴上,临城大学法学院那座老旧的钟楼敲了五下,闷闷的声音混着蝉鸣一起砸下来,砸得人心里发慌。

成韫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案例分析教材,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一下。她眼睛盯着书页上一行字——“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条件”,脑子里却在算账。

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块。

下学年学费:八千。

剩下两个月生活费:三千。

租房押金:两千。

她在这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算了好几遍,每次减法做完,剩下的数字都不会超过一千五。那一千五要撑到九月中旬,支撑她吃饭、买书、坐地铁,支撑她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成韫下意识拿起来,以为是实习面试的回复,手指划开屏幕的动作带着这几天特有的急切。

不是面试回复。

是沈欣然发来的语音,她还没点开,第二条文字消息就弹出来了:“韫韫,你妈来学校了,我刚在西门看见她,提着一大袋子东西,脸色不太好看。”

成韫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把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染成暗黄色,树叶一动不动,空气又闷又热,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蝉叫得歇斯底里。

她妈怎么来了?

上个星期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等她暑假实习安顿下来,再给家里打两千块钱,剩下的她自己留着交学费。

成韫正盯着手机发愣,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她说联系不上你,直接冲宿舍楼这边来了。你赶紧出来拦一下,别让阿姨闹到宿舍去。”

成韫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书桌上的东西来不及收,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走廊里有人端着洗脸盆经过,看她跑得急,侧身让了让。成韫说了声“不好意思”,脚下没停,三步两步蹿下楼梯,在一楼拐角处差点撞上隔壁宿舍的林晓。

“成韫你急什么?”

“没事没事。”

她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迎面就看见了她妈。

李桂兰站在宿舍楼前面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脚上是那双成韫过年时给她买的平底布鞋。她手里提着两个红色塑料袋,一个装着苹果,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吃食,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韫韫!”李桂兰看见女儿,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妈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你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卤鸡爪,妈早上起来卤的,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还热着呢。”

成韫没接塑料袋。

她看着母亲眼底那片青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又酸又堵,但她没忘记上次回家时发生的事。半个月前,她妈也是这样笑着跟她说话,笑着笑着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开始骂她没良心。

“妈,你怎么来了?”成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下周就期末考试了,挺忙的。”

“妈知道,妈知道。”李桂兰把塑料袋举高了点,“你先拿着,别举着怪累的。”

成韫接过袋子,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除了鸡爪,还有两罐辣椒酱,一包桂花糕,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

她心里那股酸劲儿越来越重。

“韫韫啊,”李桂兰拉住女儿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你那个学费......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成韫的心猛地沉下去。

“你侄子小浩,你哥你嫂子那个孩子,”李桂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查出来是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下个月就得做手术,不然以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成韫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蝉叫、风声、远处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多少钱?”

“十万。”李桂兰抹了一把眼泪,“你哥你嫂子凑了五万,你爸又从亲戚那儿借了两万,还差三万。韫韫,你去年不是拿了个什么奖学金吗?加上你打工攒的那些,能不能......”

“妈,”成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攒的钱是要交学费的。下学期的学费八千块,我已经算得死死的了,一分都挤不出来。”

“学费可以晚点交!”李桂兰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跟学校说一声,就说家里有困难,先欠着不行吗?你侄子命都快没了,你还惦记那点学费?”

成韫咬住嘴唇内侧那块软肉,咬得生疼。

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她考上研究生那年,家里说没钱供她读,让她出去打工。她自己考的奖学金,自己办的助学贷款,自己一个暑假带三个家教赚的生活费,才撑到现在。每次她攒下一点钱,家里就会出事——哥哥买车、爸爸摔伤、妈妈住院,每次都是她出钱,每次都说“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最有出息的孩子,就该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妈,我可以把暑假打工的钱都寄回去,但学费真的不能动。”成韫尽量让自己冷静,“我还剩一万多,给你们打五千,我自己留八千交学费,剩下的一千多够我活到开学。这样行不行?”

李桂兰的脸色变了。

那层讨好的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韫太熟悉的委屈和愤怒。她看着女儿,嘴唇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成韫,你还是人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侄子才三岁,三岁!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你吃的那些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路过的学生开始侧目。成韫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红透了。她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