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兼职
“妈,我没说不帮忙——”
“你那五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李桂兰打断她,“你一个月打工能挣三千,暑假两个月就是六千,加上你卡里的那些,凑个两万不行吗?你侄子做手术差三万,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成韫快被她妈这套逻辑气笑了。
“我的学费怎么办?”
“先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学校不会让我注册的。”
“那你就去借!你那么多同学,借个几千块不行吗?妈求你了,韫韫,算妈求你了,你救救你侄子,他才三岁啊......”李桂兰说着就要跪下去。
成韫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心脏跳得又快又乱,眼睛里热辣辣的,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只能说“好”。
“妈,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
“妈!”
“韫韫,”李桂兰抓住女儿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肤里,声音又软又硬,“你想想,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家里什么时候真的拦过你?你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你读到现在,妈说过一个不字吗?现在家里有难处了,你就不能帮一把?”
这话说得太狠了。
成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是啊,她是家里读书最多的那个,哥哥初中毕业就去工厂了,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背着这份愧疚,每次家里要钱,她都不敢说“不”。
因为她欠他们的。
她欠这个家一条命,欠他们供她读书的恩情,欠他们把机会让给她的牺牲。
但她从来没想过,她从小到大穿的校服是别人送的,学费是减免的,午饭经常只吃一个馒头。家里给她的钱,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哥哥抽烟花的多。
“妈,”成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打给你。”
李桂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成韫闭上眼睛又睁开,瞳孔里映着梧桐树暗黄色的影子,“我把学费打给你,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韫韫,妈就知道你心善......”
“但我有个条件。”
李桂兰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家里打一分钱。”成韫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读完这一年研究生,以后赚的钱,我每个月会给家里寄生活费,但不会再替哥哥还债、不会给侄子出医药费、不会给家里任何突发状况买单。你们自己赚的、自己攒的,花完就没了,别找我。”
李桂兰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好好好,都听你的,你先帮这一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成韫知道她妈没当真。
她妈永远这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出事还是会来找她,哭、闹、跪,变着花样来,直到她妥协。
但这一次,成韫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
送走母亲之后,成韫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那两袋吃食发了好久的呆。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她没动。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一万两千三百块的余额,手指悬在转账按钮上方,抖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余额:四千三。
这四千三要撑两个月,要交房租,要吃饭,要坐地铁,要活到开学。而学费的八千块,她现在一分都拿不出来。
成韫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能慌,不能乱,先解决问题。
她打开招聘软件,把原来那个“律所实习生”的岗位删掉,重新搜索——高薪、兼职、无需经验、急招。
翻了两页,一条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高薪诚聘家政服务人员,要求:细致耐心,能接受严格工作标准,薪资面议(普通兼职三倍)。工作时间弹性,地点:城南别墅区。”
三倍薪资。
成韫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点了“立即沟通”。
对方回复得很快,像是24小时在线等着一样。
“发简历,附带近期生活照一张。”
成韫皱了皱眉,但还是按要求发了。三分钟后,对方发来一段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到以下地址报到。第一次工作内容:打扫城南别墅,雇主要求极高,请仔细阅读以下准则——”
后面跟了一长串要求,密密麻麻的,看得成韫头皮发麻:
“所有物品归位,偏差不超过一厘米。桌面无指纹、无水痕。地面无毛发、无灰尘。毛巾折叠为正方形,边角对齐。书籍排列必须从高到低。拖鞋开口方向必须一致。水果必须形状规整、无斑点。客厅茶几上的水杯,杯柄必须朝右。卧室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接缝必须朝向内侧......”
成韫读了两遍,觉得这雇主不是人,是处女座成精了。
但三倍薪资。
她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四千三。
又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末尾的薪资标准:“试用期一周,合格后薪资按日结,每日600元。”
日薪六百。
她之前找的律所实习生岗位,一个月才三千。
成韫咬了咬牙,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着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明明是法学专业的研究生,明明成绩不错,明明再熬一年就能毕业找工作,结果为了八千块学费,连实习生都不当了,跑去给一个强迫症做家政。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
沈欣然发了条消息:“你妈走了?”
成韫回:“走了。我把学费给她了。”
沈欣然秒回三个感叹号:“???你疯了???你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打工赚。”
“你不是要去律所实习吗?”
“不去了,找了个高薪兼职。”
沈欣然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急得不行:“成韫你脑子进水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律所实习多难进?你面试都过了,现在放弃?”
“我没钱了。”成韫的声音很平,“学费没了,房租要交,我要吃饭。律所实习一个月三千,扣掉房租水电,我连馒头都吃不起。”
沈欣然沉默了五秒钟。
“什么兼职?”
“家政。”
“家政?!”沈欣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法学院的硕士生去当保洁?”
“日薪六百。”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
“......地址发我,每天给我报平安。”沈欣然妥协了,但补了一句,“要是雇主有什么不规矩的,立刻跑,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成韫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就做两个月,攒够学费就撤。
她闭上眼睛,在蝉鸣和室友轻微的鼾声中,沉入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梦里她妈还在哭,侄子还在做手术,银行卡余额还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