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有我在
江敛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周二早上成韫到别墅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厨房煮咖啡了,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恢复了大半。
“不是让你晚点来吗。”他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边,看了她一眼。
“我不放心。”成韫说。
说完这三个字她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鞋柜,没看见江敛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今天的工作内容比平时少了很多,不是因为她偷懒,是江敛不让她干重活。她要擦书房的窗户,他说“窗户上周刚擦过”;她要洗浴缸,他说“浴缸不用洗”;她要去院子除草,他说“太阳太大了”。
成韫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抹布,无所适从:“那我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坐着。”江敛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头都没抬。
成韫看了他一眼,他从昨晚发烧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对,不是变了个人,是那些原本藏在冰山下面的东西,像被高温融化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了。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改论文。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这份安静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被成韫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妈”这个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一颗不定时炸弹。她看了一眼江敛——他还在看文件,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成韫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接起电话。
“韫韫啊,”李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成韫太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你最近忙不忙?”
成韫靠在院子的围栏上,深吸一口气:“妈,什么事?”
“你侄子小浩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但是术后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还得多花一些钱……”李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手头方便不方便,再给家里转点钱?”
成韫闭上眼睛。
才三个星期。
上次她把学费都打回去,到现在才三个星期。
“妈,我说过了,上次是最后一次。”
“韫韫,妈知道你难,但是小浩他真的——”李桂兰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颤,“你哥你嫂子已经借遍了亲戚,实在没办法了,妈才来找你的。你就当帮帮妈,妈以后还你,行不行?”
成韫咬住嘴唇内侧那块软肉,咬得生疼。
“我没钱了,”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我连下学期的学费都没交,你让我上哪儿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桂兰的声音变了,从讨好的柔软变成了尖锐的指责:“成韫,你是不是真不管你侄子的死活了?他就躺在医院里,你这个当姑姑的,心怎么这么狠?”
“妈,我不狠,我是真没钱——”
“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书读得越多心越冷!你爸说得对,就不该让你读那么多书,读得连家里人都不认了!”
成韫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说什么“别跟她废话”之类的。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成韫站在院子里,举着手机,听着那串忙音,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当成提款机,习惯了被亲情绑架,习惯了每次都说“最后一次”然后永远不是最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回屋里。
江敛不在客厅了。
她以为他上楼了,松了口气,走进厨房倒杯水喝。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在吧台上,她用纸巾擦干净,纸巾按照江敛的习惯叠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谁打的?”
成韫吓得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江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咖啡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我妈。”成韫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没什么事,就是家里有点——家常事。”
她在“家常事”的前面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但江敛显然捕捉到了。
他没追问,走到厨房里,把杯子放进洗碗机。成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转身要去收拾东西,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没有。”成韫打断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谢谢江先生。”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家里的那些事。那些烂账、那些眼泪、那些“最后一次”,是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伤口。她宁愿别人以为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愿让人知道她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江敛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没再说话。
晚上六点,成韫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她刚换好鞋,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妈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爸说你要是再不拿钱,他就去你学校找你们院长,说你忘恩负义不孝父母。”
成韫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她要钱要不到,就会用这一招。去学校闹、去她兼职的地方闹、去找她的导师闹。她不怕丢人,成韫怕。成韫从小到大的软肋就是这个——她怕自己在别人眼里的那点体面,被家里人一句话撕得粉碎。
成韫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妈,你不能这样——”
字还没打完,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成韫抬头,看见江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着头看屏幕上的短信,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浅纹比平时深了很多。
“你——”
江敛没理她,直接按了拨号键。
成韫去抢手机,他一只手挡住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李桂兰的声音:“韫韫?”
“我是江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让人不敢说话的压迫感。
李桂兰愣住了:“你是谁?”
“成韫的——”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成韫一眼,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成韫几乎没注意到,“雇主。她在我这里工作。”
成韫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逆着光,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要钱了,”江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筒里,“她是我这里的人。你们的事,找我没用,找她更没用。”
电话那头李桂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利刺耳,成韫站在一步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成韫是我女儿,我给女儿打电话要什么钱——”
“第一,”江敛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根据《民法典》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成年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但该义务不包括替兄长的子女支付医疗费用。第二,成韫本人的学费和生活费尚未解决,在自身经济能力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的情况下,没有法定义务向家庭提供经济支持。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度,低到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如果你再以任何方式骚扰她,包括但不限于电话、短信、前往她的学校或工作场所进行滋扰,我会以‘人身安全保护令’和‘名誉侵权’为由向法院申请禁令。届时你不仅要承担诉讼费用,还可能面临司法拘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李桂兰在跟她爸说什么,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江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他把手机递给成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刚才只是打了一通普通的商务电话。
成韫接过手机,手指还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不该掺和我的家事”,想说“你不了解我家的情况”——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很红,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江敛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冷淡的壳子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她说不清楚的柔软。
“有我在,”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没人能逼你。”
成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地、躲着人的、无声无息的眼泪,是真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的眼泪。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玄关,低着头,让眼泪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她从小就不会哭出声。
江敛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屏障。
成韫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鼻音,“我失态了。”
江敛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眉心那道纹路又深了一些。
“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很低,“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装。”
成韫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拿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她快步走过院子,骑上共享单车,一路骑到公交站。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
她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见江敛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成韫盯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看了很久很久。
明天见。
不是“明天准时到”,不是“明天的工作清单”,就是简简单单的“明天见”。
好像“明天”不是工作日,不是她来打工的又一天,而是他们之间某种约定。
成韫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天。
八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稀稀疏疏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她突然想起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有我在”。
从来没有人。
每次家里出事,她都是一个人扛。一个人哭,一个人扛,一个人想办法。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但江敛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让她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