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别走
中午的时候,成韫下楼煮了一锅白粥。
她在厨房里站着,守着那锅粥,看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一点点涨开,变成浓稠的糊状。她加了一点盐,搅匀,盛了一碗端上去。
“江先生,喝点粥再吃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敛这次醒得比之前快一些,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聚焦的速度也比早上快了不少。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粥碗。
成韫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拿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发抖。”
成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整整四个多小时,精神一直绷着,生怕他的烧退不下来,生怕他出什么事。
“没事,”她把药片放在纸巾上,递过去,“先喝粥,过半小时再吃药。”
江敛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慢喝着。他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很多,但至少能自己吃饭了,不用她喂。成韫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她的腿突然软了一下,赶紧扶住床沿。
退烧药的药效发挥得比物理降温快,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江敛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
他的精神也好了一些,不再像早上那样昏昏沉沉,能坐起来看手机了。成韫让他躺着休息,他不听,非要看工作邮件。成韫把他的手机拿走了,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休息。”她说,语气比平时硬了很多。
江敛看着她,眉心拧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把头靠回枕头上。
成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体温计和一壶温水,时不时看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发烧还有些干,但颜色比早上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色。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之后,赶紧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
光从灰色变成了暖黄色,从暖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下午过去了,傍晚来了。
六点多的时候,成韫又煮了一碗粥端上去。这次江敛自己坐起来喝完了整碗,喝完之后把碗递给她,说了一句:“你今天辛苦了。”
声音还是很哑,但不像早上那样气若游丝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上,侧脸的线条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应该的,”成韫接过碗,“你是病人。”
江敛没说话。
成韫端着碗站起来准备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别走。”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转过身,江敛还靠在床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审视的冷淡,多了一些疲惫的、脆弱的东西。那种脆弱感在他身上太罕见了,罕见得像一座冰山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我没要走,”成韫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我去洗碗,洗完就上来。”
江敛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成韫看了一眼那只手,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转身下了楼,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个碗洗了五分钟,冲了三遍水。
洗完碗回到楼上,江敛的姿势没变,还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但他的手还伸在被子外面,放在床沿上,姿势和她下楼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没动过。
成韫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来。
她犹豫了几秒钟,伸出手,放在他手旁边,没有碰到,但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皮肤散发的温度。
然后他的手动了。
不是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指节碰到了她的手背。凉的——烧退了之后,他的体温比正常人还低一些,手指像冰一样凉。
成韫没有缩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僵硬地坐着,手背贴着他的指节,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的蝉鸣。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分不清了——他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握的握,是那种虚虚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的握法。他的手心还是凉的,包住她的手背,五个手指松松地扣着,像怕用力了就会把她捏碎。
成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他从早上烧到现在,可能是因为他那句“别走”说得太轻太轻,可能是因为他的手太凉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座冰山底下藏着的那个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滚烫得多。
她没把手抽回来,也没哭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膝盖上,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
江敛的手指动了一下,大概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他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成韫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下去。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被他握着手,听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天色彻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空调的送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但她的手背一直是温热的——不对,是他的掌心慢慢变热了。
烧退了,他的手也开始回温了。
十点多的时候,成韫感觉他的体温差不多正常了,拿出体温计又量了一次——三十七度一,基本下来了。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惊醒他。
但他还是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床头灯的光。
“几点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白天清楚多了。
“快十点半了,”成韫站起来,“你的烧退了,我该走了。”
江敛没说话,看着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成韫。”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成小姐”不是“那个谁”,就是“成韫”,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她转过身。
他靠在床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露出原本苍白的底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路远,”他说,“开车送你。”
成韫看着他生病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开车送她的样子,差点又哭了。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你躺着吧,我自己能回去。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粥。”
江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
“粥不用带,”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明天你晚点来,多睡一会儿。”
成韫点点头,赶紧转身走了,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荷花的香味。她的脸很烫,眼眶很红,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不,不是不正常。
是太正常了。正常到她无法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