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局外人
砺安律所的年中酒会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地点是临城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HR在邮件里写了“请着正装或礼服出席”,成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虚得厉害——她的衣柜里最贵的衣服就是入职时买的那套西装,还是打折时买的,原价标签被她偷偷剪了。
礼服的事她没再提,江敛说了“让人准备”,她以为只是客气一下。
周三下午,她正在工位上啃一份尽调报告,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她走到前台,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礼盒,礼盒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打成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成韫小姐?”女人微笑着确认。
“是。”
“这是江先生为您订制的礼服,请您试穿。如果有任何尺寸不合适,今晚之前联系我可以修改。”
成韫抱着那个礼盒回到工位,在洗手间里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条款式简约的黑色长裙,面料垂坠感极好,领口是恰到好处的方领,露出锁骨但不会太暴露,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裙摆到小腿中部。礼盒底层放着一双银色的小跟鞋和一个小小的丝绒手包,手包里甚至还放了一支口红和一小瓶香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那条裙子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裙子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腰围、胸围、裙长,每一个尺寸都刚刚好,连鞋子的尺码都分毫不差。她想起江敛问的那句“你穿多大码的鞋”,想起他说“尺码有人问过你了”,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沈欣然,想了半天又删了,怕沈欣然问她谁送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酒会那天晚上,成韫到得不算早。她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中间都有一小束鲜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端着香槟杯,笑声不大但很密集,整个场面看起来既正式又松弛。
成韫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她不喝酒,准确地说是不敢在这种场合喝酒,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碎玉落在瓷盘上。她抬头,看见一群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及地,走起路来像水波一样流动。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那种让人看了很舒服的、越看越耐看的长相,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成韫不认识她,但她认识跟在她身后的人——律所的几个合伙人,包括管理合伙人老周,都笑着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和重视。
“元梨回来了!”老周的声音隔着半个宴会厅都能听见,“来来来,坐这边。”
周元梨。
成韫想起这个名字。HR介绍合伙人时提过,资本市场部的合伙人,年初被派去香港做项目,为期半年,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
周元梨跟老周寒暄了几句,目光在整个宴会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一个方向。成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敛正从另一个门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周元梨笑了。那个笑和刚才对老周的笑不一样,是对老周的笑是礼貌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对这个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嘴角翘起来的、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意味的。
她端着香槟杯朝江敛走过去,步伐不急不慢,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江敛,”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好久不见。”
江敛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周律师。”
周元梨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无奈也有纵容,像是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称呼方式。“周律师?我们认识十年了,你还是叫我周律师?”
“在律所,称呼职务比较合适。”江敛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成韫站在角落里,端着橙汁,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子。
十年。
他们认识十年了。
她知道周元梨是合伙人,知道她很优秀,知道她和江敛在同一个级别上,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们认识了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是成韫从初中到研究生毕业的时间跨度,是足以让两个人了解彼此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时间长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裙、手里的橙汁、脚上的银色小跟鞋。裙子是江敛送的,尺码刚好,款式刚好,一切都是刚刚好。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假装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成韫抬头,周元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换了一杯新的香槟,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周律师好,”成韫微微欠身,“我叫成韫,金融证券部的实习生。”
周元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下移到她的裙子上,又移回来。那个目光的移动很快,快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成韫捕捉到了。
“裙子很漂亮,”周元梨笑着说,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江敛的眼光一向好。”
这句话说得太巧了。她不是在夸成韫,是在夸江敛,同时不动声色地表明了一件事——她知道这条裙子是江敛送的,而且她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她了解江敛的“一向”。
成韫笑了一下,说“谢谢周律师”,声音很平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酒会正式开始后,成韫坐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隐形。她看着周元梨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聊天、和那个碰杯、在这个桌子上坐一会儿、在那个桌子上开几句玩笑。她是那种天生适合这种场合的人,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我属于这里”的气息。
而成韫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块不合适的拼图,被硬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
她看见周元梨走到江敛旁边,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但那种距离感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熟了——熟到不需要靠得太近来证明什么。周元梨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侧耳倾听,然后点了一下头。周元梨又笑了,那个笑和刚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开心。
看着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成韫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她难受的东西——自卑。
那种自卑不是“我不如她”的简单比较,而是一种从根子上长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无法拔除的东西。她想起自己的家庭,想起那个重男轻女的父母,想起那个永远在跟她要钱的妈,想起那个只会说“你怎么这么冷血”的爸。她想起自己的出租屋,想起那间隔音很差的、隔壁夫妻天天吵架的、下水道经常堵的出租屋。想起自己卡里只剩下两千多块的余额,想起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想起论文虽然过了但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而周元梨呢?合伙人,家世好,学历好,长得好看,和江敛认识十年,站在他身边像一幅画,每一笔都是恰到好处的。成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橙汁杯,杯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是她自己的。她用拇指把那个指纹擦掉了,杯壁又变得光洁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