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尺码
周三中午,成韫在律所的食堂吃饭,对面坐着一个同样是实习生的男生,叫许泽。他是临城大学法学院的本科生,比成韫小两届,人很开朗,嘴也甜,一坐下就喊“成韫姐”。
“成韫姐,你知道吗,江律师今天早上又骂哭了一个,”许泽啃着鸡腿,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做IPO项目的小周,因为一份尽调报告里漏了一个关联方,被江律师当场说了十分钟,小周红着眼睛出来的。”
成韫想到自己被江敛说“重做”时的场景,默默扒了一口饭。
“但我发现一件事,”许泽凑近了一点,“江律师对你好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成韫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对别人都是‘重做’‘不行’‘重新来’,但对你会多说几句,会说哪里错了、为什么错、怎么改。”许泽眨眨眼,“我观察过了,他带其他实习生从来没这么耐心过。”
成韫想说“你观察错了”,但她想了想,许泽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他带她的时候,会说“注意第三页的那个争议焦点”,会说“和去年最高法的XX号案例有点像”,会在她的案情摘要上手写批注,会在一句话后面画一个问号,然后在页边写“这里的逻辑有问题”。
他确实比其他实习生得到了更多的指导、更多的时间、更多的——
偏爱。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成韫赶紧喝了一大口水把它压下去。
别想了。
那是工作需要。
周五下午,江敛带成韫去见客户。
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法务总监,姓孙,四十多岁,精明干练,说话滴水不漏。会议的内容是讨论并购方案中的税务筹划问题,涉及到跨境交易的税务处理,复杂程度让成韫听了一半就开始头疼。
她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她的手速跟不上语速,有些关键信息漏掉了,急得手心冒汗。
江敛突然停了下来。
“孙总,这个部分我们再过一遍,”他说,然后把刚才讲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一次语速慢了很多,每一个关键点都做了明确的停顿。
成韫趁这个间隙把漏掉的笔记补齐了。
会议结束后,孙总跟江敛握手道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成韫,笑着说:“江律师带的这个小朋友不错,很认真。”
成韫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在想——他刚才故意放慢语速,是在等她记笔记吗?
从客户公司出来,两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成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影子。
“江律师,刚才在会议室,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她没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你想多了”,也怕得到的答案是“是”,因为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心跳加速。
回律所的路上,江敛开车。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成韫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很慢,男声低沉沙哑,唱的是她听不太懂的歌词。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声音被音乐盖得有些模糊,“但笔记要再练,手速不够。”
成韫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律所里夸她。虽然夸完之后立刻跟了一个批评,但那个“不错”还是让她的心里炸开了一小片烟花。
“谢谢江律师。”她说,声音尽量平稳。
车子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江敛偏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微红的耳朵照得更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成韫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突然想起来——这是她来律所后第一次坐他的车。他已经很久没让她坐副驾驶了,以前在别墅的时候她都是坐后座,因为他说过“副驾驶放东西了”。
但今天副驾驶上什么都没有。
放东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后座。
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下面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就是那天大雨他给她的那把。她后来还给他了,但现在这把伞出现在他的车里,放在副驾驶座位下面,伞柄朝外,刚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成韫盯着那把伞看了三秒钟,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车停在律所楼下的地下车库,成韫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江敛说。
她从车门上收回手,看着他。
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墙上,表情很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下周有个宴会,”他说,声音不大,“律所的年中酒会,所有合伙人和正式员工都要参加。”
成韫点点头,她收到了HR的邮件,知道这件事。
“实习生原则上不参加,”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但你可以来。”
成韫愣了一下:“为什么?”
江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成韫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间,脑子里反复回放他那句“但你可以来”。
不是“你应该来”,不是“我建议你来”,是“你可以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没有立场要求她来,但他希望她来。
成韫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江敛已经按了楼层,靠在电梯角落等她。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的摩擦声。
“礼服,”江敛突然开口,“不用买。”
成韫抬眼看他。
“我让人准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尺码有人问过你了。”
成韫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她在想——他什么时候问过她的三围尺码?她什么时候告诉过他?
然后她想起来了。上周有一天她在别墅打扫的时候,江敛坐在客厅打电话,说的是粤语,她听不懂就没在意。打完电话他随口问了一句“你穿多大码的鞋”,她说了“三十七”,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以为他只是在统计鞋柜里要备什么尺码的拖鞋。
现在看来,那通粤语电话里问的不只是鞋码。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开了。江敛走出去,头也没回。
成韫站在电梯里,一直到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伸手挡住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个并购案的股权结构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把放在副驾驶座下面的伞、那句“但你可以来”、那通她听不懂的粤语电话。
以及一个她越来越不敢面对的事实——江敛对她的“特别”,已经明显到连许泽都看出来了。
而她对他的心跳加速,也已经频繁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三十八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成韫坐在工位上,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心想——这个秋天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