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散心
那天晚上,成韫回到出租屋,没开灯,没吃饭,没看手机。
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夫妻的吵架声。今天他们吵得比往常更大声,摔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像玻璃碎了。然后是小孩的哭声,尖细的,刺耳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耳膜。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在包里震了很多次,她没去看。她知道是谁发的,但她不想看,不敢看,也不能看。看了就要回复,回复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出选择——而她此刻没有做出任何选择的力气。
第二天早上,她拉开窗帘,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堆了厚厚一摞。
沈欣然发了二十七条消息,从“你没事吧”到“成韫你倒是回我一句话啊”到“我现在就去你律所找你”,语气从担心到焦虑到暴怒,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我明天一早给你打电话,你接。”
江敛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八点十五分,“别怕。”
第二条:九点四十三分,“我来处理。”
第三条:晚上十一点零六分,只有四个字:“我在,别怕。”
成韫盯着那两条“别怕”,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她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那封邮件的恶毒,不是因为同事们的目光。她哭是因为他说的“别怕”——这两个字太温柔了,温柔到她想伸手去接,但她不敢。
她怕自己接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怕自己接了,以后没有他的日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了。
她更怕的是——如果她接了,那封邮件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变成了真的?她是不是真的“以色上位”?她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他给的那些好?那些窃窃私语是不是说的都是对的?
她不知道。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沈欣然是中午到的。
她没打招呼,直接冲到成韫的出租屋门口,砸了五分钟的门。成韫开门的时候,沈欣然看见她的样子——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沈欣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成韫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沈欣然冲进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成韫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死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
成韫把脸埋在沈欣然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一个人扛着的哭,是真的、大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管不顾的哭。
沈欣然没说话,一直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成韫哭了很久,久到哭累了,嗓子哑了,眼泪也干了。她靠在沈欣然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该怎么办?”
沈欣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成韫没想到的话。
“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沈欣然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家律所,离开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地方。你不需要在这里证明什么,你的价值不需要靠一个实习岗位来定义。”
成韫看着沈欣然,发现对方的眼眶也红了,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到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
“我下学期的学费还差——”
“我借你。”沈欣然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没钱就不用还。”
“我不能——”
“成韫,”沈欣然按住她的肩膀,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总是说‘不能’?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成韫张了张嘴,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吵——她应该留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应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她不能就这样跑了,跑了就坐实了那些谣言。但有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这些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她想走。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是因为怕了,不是因为认输了,是因为她太累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慢性病一样的累。她需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个会议室里周元梨看她的眼神、那条走廊尽头江敛站在那里逆着光的身影。
她需要喘口气。
不然她会死在这里。
不是身体上的死,是那种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表面上还完好无损但里面已经空了的那种死。
“我想走,”成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离开这里。”
沈欣然点点头,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两个人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成韫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笔记本电脑包,这就是她在临城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出租屋里的家具都是房东的,她不用操心,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就行。
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灰白色的墙壁,头顶那道从灯座蔓延到墙角的裂缝,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隔壁墙那边隐隐传来的吵架声。
她关了灯,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然后她走了。
沈欣然订了两张去云南的机票,说“不去远的,就去大理,住几天民宿,发几天呆”。成韫没反对,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决定了,沈欣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像一个提线木偶,线在沈欣然手里攥着。
去机场的路上,成韫掏出手机,把江敛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在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欣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成韫给律所HR发了一封辞职信。她写得很短,只有三行字: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实习岗位。感谢律所给予的机会。所有工作资料已整理归档,存放在公共盘‘实习生’文件夹下。”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了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了很多次,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打来的,但她不能看。看了就会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回去,回去就会——就会怎么样?就会继续陷在那张网里,被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你不配”的声音继续裹挟着,直到彻底喘不过气。
她不能回去。
在飞机上,成韫靠着舷窗,看着外面的云层。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干净得不真实。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是大一那年去参加一个学术比赛,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敢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成,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现在她大三岁,多了几道皱纹,少了一些天真,多了一些疲惫,少了一些——“相信”。
她不再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了。她相信有些东西是努力改变不了的,比如出身,比如家世,比如那些从根子上就烂掉的东西,比如“配不上”这三个字,她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最后还是只能承认——是真的配不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成韫把手机开机,未接来电的提示弹了一屏幕。她没有点开看,因为拉黑之后未接来电的号码不会显示具体数字,只有一串“未知号码”的通知,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像心跳图上的波峰,密集而急促。
沈欣然订的民宿在大理古城的一条小巷子里,白族民居改建的,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的苍山,山尖上还有一点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成韫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远处那点积雪发呆。
沈欣然端了两碗米线进来,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成韫端起碗吃了一口,烫得舌尖疼,但那味道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妈还没开始要钱的时候,也会做这种米线给她吃。
她低头吃米线,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的,分不清是眼泪的咸还是汤的咸。
晚上,沈欣然出去买水果,成韫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出钱包夹层里那些便利贴。
六张,她数了三遍,都是六张。
第一张:“茶几右上角第三本杂志封面折了一个角。”
第二张:“楼梯扶手擦了三遍,很好。”
第三张:“明天不用带午饭,多做了一份。”
第四张:“橘子不酸了。厨房吧台上,给你留了一袋。”
第五张:“案情复杂,不要慌。先从事实认定开始梳理。”
第六张:“今天降温,喝点热的。”
她把每一张便利贴都看了一遍,手指抚过那些锋利的字迹,像在抚摸一个回不去的过去。
她把便利贴重新叠好,塞回钱包夹层,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沈欣然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沈欣然在机场发的那条:“你确定要这样做?你可以后悔的。”
她没有后悔。
她不能后悔。
后悔了就会想回去,想回去了就会打电话,打了电话就会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就会——
她不敢想了。
她关了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旋律很慢,像一首老歌。歌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想。
但越是不想,脑子里那个画面就越清晰——江敛站在律所走廊尽头,逆着光,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她回头。
但她没有。
她一直往前走,走进电梯,出了大楼,上了出租车,去了机场,飞到了这个离他两千公里的地方。
她走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那条走廊上。
成韫把被子拉下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白漆刷得很均匀,像一块干净的白板。但她的心上满是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