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找到了
成韫消失的第一个星期,江敛把临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去过她常去的图书馆、法律书店、大学门口那家麻辣烫店、甚至她和沈欣然常去的那家KTV。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然后把手机里她的照片给对方看。照片是他偷拍的,她蹲在院子里拔草,阳光打在侧脸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顾上整理。
没有人见过她。
他就差报警了,但沈欣然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她静一静吧”。他知道沈欣然说得对,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但他等不了。他没办法坐在办公室里等,没办法在别墅里等,没办法在任何一个她不在的地方等。
第二个星期,他不再满城找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不会出现在任何他找过的地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他会在哪里找她,所以她不会去那些地方。
他开始用一种更笨的方式。
每天晚上下班后,他开车到成韫以前住的那个小区,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等她房间的灯亮。他知道她大概已经搬走了,沈欣然说过她住进了闺蜜家,但这里是他唯一知道的和她有关的地方,他只能在这里等。
第一天晚上,灯没亮。
第二天晚上,灯没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灯都没亮。
他坐在车里,从天黑等到天亮,有时候会睡着,但睡不沉,总是被什么东西惊醒——可能是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可能是小区里野猫的叫声,可能是手机消息震动的声音,但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同一片黑暗,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过。
第十一天晚上,下雨了。
十一月的雨又冷又湿,打在车窗上哗哗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没开暖气,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从雾里看出去的那一小块变得清晰了一些,但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他靠在驾驶座上,听着雨声,闭了眼睛。
他在想,她那边下雨了吗?她在的城市是不是也这么冷?她有没有带够衣服?她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她还在哭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都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难受,难受得要命。
第十二天晚上,他照例把车停在老位置。
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地面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他照例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亮了。
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不像日光灯那样刺眼,更像是一盏床头灯,光线很弱,但在他眼里亮得不像话。
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头撞在车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他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以前走要三分钟的路,他不到一分钟就蹿上了五楼。他站在那扇门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指颤抖着去按门铃——
门开了。
但不是成韫。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谁?”
江敛愣了一下,往门里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士拖鞋,鞋柜旁边有一把儿童玩具伞,粉红色的小猪佩奇。
“这里住的不是成韫?”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成韫?上个月就搬走了,”女人皱眉看着他,“你是她什么人?”
江敛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沉闷而缓慢。
走到楼下,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欣然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她接了。
“成韫在你那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赌上最后的筹码,“告诉我地址。”
沈欣然沉默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像无数根细细的银针。江敛站在雨里,举着手机,等沈欣然的回答。
“她在城南,”沈欣然终于开口了,“溪岸花园,13号楼,402。”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缩。
城南。溪岸花园。离他的别墅不到三公里,开车不到十分钟。
她一直在他眼皮底下,离他这么近,近到他每天晚上从她住的小区门口经过的时候,可能只隔着几堵墙、几百米的距离。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在雨夜里呼啸而出。
溪岸花园,比成韫之前住的那个好不了多少,他出了电梯,站在402门前,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敲门。
不是按门铃,是敲门。指节叩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慢,但每一声都用了他全身的力气。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然后是沈欣然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谁?”
“江敛。”
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沈欣然压低了声音在跟谁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犹豫。
然后另一串脚步声,比沈欣然的更轻,更慢,像是每一步都很犹豫。
门开了。
成韫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颊的肉没了,下巴尖得不像话,颧骨微微凸出来,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发尾有些分叉,干枯地搭在肩膀上。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江敛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瘦了的脸、青黑的眼圈、干枯的头发、空荡荡的眼睛。他的眼眶在发烫,但他忍着没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他等了她十四天。
十四个晚上,坐在车里,从天黑等到天亮,等那盏灯亮起来。等到现在,灯终于亮了,她终于站在他面前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所有在车上演练过的话——我要跟你说清楚、我跟周元梨什么都没有、那三张照片里的人是我、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全都被她这个样子堵了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门里。
沈欣然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成韫一眼,识趣地拿起包,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