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社死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音乐盖过去。
但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室外热浪的风涌进来,和屋内凉爽的空调风撞在一起,成韫打了个哆嗦。
她正好背对着入户门,手里抱着拖把,正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萧亚轩的《一个人的精彩》。她唱到副歌部分,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嫌吵,但就是停不下来。
“头发甩甩,大步地走开,不怜悯心底小小悲哀——”
她转了个圈,头发甩成一个扇形,刚好看见玄关处站着一个人。
动作僵住了。
歌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诡异的“嗝”。
她保持着抱着拖把、赤着脚、头发散乱、嘴张成O型的姿势,和门口那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钟。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线高得离谱,腿长得不像话。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姿态随意又矜贵,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回来,风尘仆仆但一点都不狼狈。
他就那样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这个穿着简单家居服、抱着拖把、头发乱成鸡窝、赤着脚、脸涨得通红的女孩,嘴角慢慢地、极缓慢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玩味的、看好戏的、带着几分兴味的弧度。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大理石餐桌旁,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叩叩。
那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响得像惊雷。
成韫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她下意识想跑,但脚底下不听使唤,右脚的脚趾绊在拖把柄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砰。”
她摔在了地毯上。
不疼,地毯够厚,但丢人。
太丢人了。
她的脸贴在地毯上,闻到了清洁剂的味道——是她下午用的那款,柠檬味的。她花了整整十五分钟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搓干净的这块地毯,现在正承受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手机还在茶几上放着,音乐还在响,已经从《一个人的精彩》切到了下一首,是周杰伦的《双截棍》。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这个背景音乐配上她现在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简直是老天爷给她安排的终极社死现场。
成韫咬着牙从地毯上爬起来,膝盖跪得有点疼,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拖把捡起来靠在墙边,然后飞快地跑到茶几前把音乐关了。
客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抬头。”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清冽,不带什么情绪,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成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张脸她见过。
两周前。城南那家叫“栖迟”的日料店。替沈欣然相亲。
那天她穿了一件沈欣然硬塞给她的连衣裙,涂了沈欣然的口红,踩着沈欣然的高跟鞋,以一个“替闺蜜把关”的心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那家店。
对方迟到了十分钟,坐下之后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就是沈欣然?”
第二句:“我对这次相亲没兴趣,但家里安排,走个形式。”
第三句:“我只有半小时。”
成韫当时就炸了。
她替闺蜜不值,也替自己不值。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帮他走形式?她穿这么难受的鞋来陪他演半小时?
她端起面前那杯凉白开,泼了他半杯。
剩下半杯,她泼在了他脸上。
然后她站起来,用店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目中无人,脑子有病,活该单身。”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卡在地板缝里差点崴了脚,狼狈得不行,但气势不能输。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越来越浓。
成韫想原地消失。
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从这个客厅跑到门口需要三秒钟,开门需要一秒,冲到院子外面需要两秒,总共六秒。她的短跑成绩一直不错,说不定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跑出去。
但她的腿软得像面条。
“看来,”江敛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很有缘分。”
成韫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挽回局面,比如“你好,我是您雇佣的家政人员,今天过来打扫卫生”,然后装作不认识他,优雅地离开。
但她想到银行卡里的余额。
四千三。
日薪六百。
她闭上嘴,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一个动作完成了从“社死尴尬”到“职业假笑”的切换。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顺从的、无比真诚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江先生您好,我是您雇佣的家政人员,今天第一天过来工作。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正。”
江敛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兴味。
他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修长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姿态懒散又矜贵。他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从成韫的脸上一路扫到她的赤脚,又扫回来。
“你认识我?”
“不认识。”成韫的笑容纹丝不动,“我只是按照规定,称呼雇主为先生。”
“是吗。”江敛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成韫的简历照片——是她去年拍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成韫,”他念她的名字,两个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品味什么,“临城大学法学院,研三,本科期间获得三次国家奖学金,研究生期间发表两篇核心期刊论文,通过司法考试,英语专业八级。”
他把简历合上,抬眼看她。
“一个法学院的硕士,来做家政。”
他的语气很平,但成韫听出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你在搞什么鬼?
成韫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她咬住后槽牙,在心里把面前这个男人骂了个遍。
臭男人,装什么装?上周在日料店泼你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能说?现在当家政是你的雇主了就开始摆谱了?不就长得好看点、有钱点、住个大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笑得更甜了,声音更乖了:“家政工作能锻炼我的耐心和细心,对未来从事法律工作也很有帮助。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一定会认真完成每一项任务。”
江敛看着她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他站起来,从成韫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古龙水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是清冽的雪松混着一点点柑橘,干净又疏离。
“试用期一周,”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合格,立刻走人。”
成韫转身,看见他已经走上楼梯,背影笔挺,步伐不急不缓。
“当然,”他头也没回,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走。”
成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手指捏紧了裙摆。
走?
走是不可能的。
她银行卡里只有四千三,离下学期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房租下个星期就要交了,她连下顿饭吃什么都得精打细算。
别说是给一个强迫症做家政,就是让她给强迫症的猫做家政,她也会干。
成韫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刚才蹦跶时弄歪的抱枕重新摆好,把扔在地上的杂志捡起来,把歪了的水杯杯柄转正。
她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骂。
臭男人。
记仇鬼。
强迫症魔王。
骂完了,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乖巧笑容。
她成韫别的本事没有,能屈能伸这四个字,是从小练到大的看家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