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试用期
浴室的要求更变态——毛巾不仅要折成正方形,还要保证每个正方形的边角都对齐,不能有一根线头翘出来。牙膏盖子拧下来之后要倒扣在漱口杯的右边,杯柄朝左,杯口朝上。浴巾必须挂在毛巾架的第三格,不能多不能少,两端垂下来的长度必须相等。
成韫蹲在浴室的地上,把一条毛巾折了拆、拆了折,反复了五六次,才折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标准的正方形。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边角对得还算齐整,应该能过关。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江敛已经不在客厅了,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书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了标记,看起来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分类系统。试用期第一天,成韫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昨晚从别墅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隔壁那对夫妻又吵了一架,摔了三个盘子一只碗,她缩在被窝里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站在玄关、嘴角微弯的样子。
社死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她抱着拖把当麦克风,她赤着脚在沙发上蹦跶,她摔了个狗啃泥,她爬起来时的表情一定蠢到家了。
最让她抓狂的是,她居然把水泼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不是别人,是她未来两个月的雇主。
那个人有钱、有洁癖、强迫症晚期,还记仇。光看他昨天那副“看来我们很有缘分”的表情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成韫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两点,最后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窗外天刚蒙蒙亮,隔壁已经没动静了,估计是吵累了。
她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镜子里的女孩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太好看。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成韫,你可以的。为了钱,你可以的。”
从出租屋到城南别墅区,地铁转公交再骑单车,她掐着时间,八点五十八分站在了别墅门口。
她故意没提前到,怕在门口等的时候碰上雇主尴尬。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把呼吸调匀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位了,才伸手按门铃。
等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
江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衬衫,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一缕碎发,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慵懒。他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成韫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脸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得像弹钢琴的手。
她被自己的走神吓了一跳,立刻把视线收回来,脸上迅速挂上那个练习了一晚上的乖巧笑容:“江先生早上好,我来上班了。”
江敛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鞋——今天她特意穿了双新买的平底布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带上没有污渍。
“进来。”他转身往里走,声音淡淡的,“门口鞋柜第三层,有你的拖鞋。”
成韫弯腰打开鞋柜第三层,果然看见一双崭新的浅灰色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一层的最中间,左右两只的开口方向都朝外。她换上拖鞋,发现尺码刚好合适——她穿三十七码的鞋,这双拖鞋不大不小,踩上去软硬适中。
她愣了一秒,随即在心里骂了一句:变态吧,连我鞋码都查过了?
不对,可能是看了简历上的身高体重大概推算的?还是说这人家里备了各种尺码的拖鞋,专门用来招呼不同的人?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江敛已经端着咖啡杯走进了厨房。成韫赶紧跟上去,手里攥着来时路上写好的“工作备忘录”,上面记着她昨晚从网上查的各种家政服务注意事项,准备在雇主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专业度。
“江先生,今天的工作内容是——”
“先吃早饭。”
成韫愣住了。
江敛从厨房的吧台上推过来一个白色的瓷盘,上面放着一块三明治,切成了规整的三角形,边缘没有一丝馅料溢出。三明治旁边是一小碟水果——蓝莓、草莓切片、两瓣橙子,摆成了一个对称的图案。盘子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没有水珠,温度刚刚好。
“这是……”成韫看着那个盘子,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早饭。”江敛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的家政人员要跟我同时段用餐,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吃饭。”
成韫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但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
昨晚她只吃了一碗泡面,今天早上赶路只喝了一杯水,现在站在这个厨房里,闻着咖啡和三明治的香气,胃里空得发慌。
“谢谢江先生。”她端起盘子,快速扫了一眼厨房——餐桌在靠窗的位置,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坐上去。
“坐。”江敛下巴朝餐桌的方向抬了抬,自己已经在对面坐下了,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报纸。
成韫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尽可能小声地咬了一口三明治。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绝对不是外面买的那种三明治。吐司烤得外酥里软,火腿切得薄而均匀,芝士融化后和火腿贴合得刚刚好,生菜脆生生的,还抹了一层不知道什么酱,咸香中带一点点甜。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吃相可能不太雅观,偷偷抬眼看了江敛一眼。
他正在看报纸,准确地说,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但成韫总觉得他的余光一直挂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若有若无的,不疼不痒,但就是甩不掉。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是一口下去胃里很舒服的温度。
成韫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很快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别自作多情了成韫,这人就是强迫症,所有东西都要刚刚好,牛奶的温度也是他强迫症的一部分,跟她没关系。
吃完早饭,成韫主动收拾了碗碟,把它们放进洗碗机里。她昨天研究过这台洗碗机的用法,把碗碟按照说明书上的图示摆好,关上机门,按了启动键。
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江敛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成韫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拿起角落里的抹布和清洁剂,开始打扫。
她以为昨天已经把别墅打扫得一尘不染了,但今天上手才发现——有些地方,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是合格的,按照江敛的标准,差得远。
她擦完客厅的茶几,刚把抹布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茶几下面的隔板,第二层,左边第三本书,往右移动了两毫米。”
成韫回头,看见江敛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但刚才那句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她低头去看茶几下面的隔板,第二层确实放着几本杂志和画册,左边第三本是一本摄影集,封面是一个白色的大写字母“A”。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三秒钟,完全看不出它和其他书有什么区别。
“歪了?”她试探着问。
“不是歪了,”江敛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是位置变了。昨天它在那个格子靠左的位置,间距是标准的三厘米。现在它靠右了两毫米,间距变成了二点八毫米。”
成韫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毫米。
这人真的拿尺子量过吗?
她把那本书往左边挪了挪,不确定多少才是“标准的三厘米”,干脆把整排书重新排了一遍,每两本书之间用手指比了一下,尽量保持间距一致。
“可以吗?”她问。
江敛抬起眼皮看了那排书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成韫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二楼的卧室。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江敛的衬衫和西装,全部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衣架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成韫昨天整理过这个衣柜,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但今天一看——
最右边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架,比其他衣架多偏了一厘米。
她不知道这是江敛自己动过的,还是昨天就没摆好,但既然雇主没说,她就默认是自己没做好。她把衣架重新调整了一遍,每一个都用手指比了位置,确保间距相等。
然后是浴室。
她不敢多待,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继续打扫。
就这样,整个上午她都在和江敛的强迫症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