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五弟的笑
广播关掉之后,老五沈建安从床上弹了起来,像床垫下面装了弹簧,像皮肤底下装了马达。
他坐起来之后又在床沿上坐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又坐下来,坐下来又站起来。他停不下来,他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从里往外发烫。
九千九百八十万。
离一亿只差二十万。二十万,他可以向朋友借,可以向银行借,可以跟网贷平台再商量商量延期。不,不用商量,他不用借了——只要下一轮没有人再涨,只要所有人都收手,只要二十万这个缺口不被任何人踩一脚,他就能拿到那笔刚好够还清网贷的数字。
他写的是多少来着?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一千两百万。够了,加上利息刚好够,还完还能剩一点。
剩的不多,但够他吃几顿好的,够他给吉他换一套新弦,够他在这座城市多撑几个月。几个月之后呢?再想办法。
他现在想不到那么远了,他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下个月的还款日。过了那天,他还是他吗?欠债的老五,还是那个笑嘻嘻什么都不在乎的老五?他不知道。
他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盯着那张纸条。
一千两百万,他写了三遍才写下的数字。第一遍写的是八百万,算了一下,不够还,划掉。第二遍写的是五百万,更不够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越写越少,好像写少一点就能骗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似的。
他盯着那个五百万看了几秒,把它划掉了。第三遍,他才写下一千两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够还清网贷,刚好够他从那个窟窿里爬出来。他不需要多余的钱,他只需要把欠的还完。还完就自由了,自由了就可以继续做他的音乐,继续在酒吧驻唱,继续写那些没有人听的歌。
他的歌只是听的人太少,少到版税不够买一条吉他弦。他笑着说“没关系,我做音乐不是为了钱”。他说了很多年了,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今天坐在这个房间里,面对这张纸条,他发现自己不信了。他需要钱,他需要这笔钱不是为了做音乐,是为了活着。活着才能做音乐,做音乐才能活着。这个圈绕得太久了,久到他快绕不出来了。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不是好笑,是无奈。
他想起自己在酒吧驻唱的那些夜晚。
灯光昏暗,台下的人喝酒聊天,没几个人在听他唱歌。他唱的是自己写的歌,写的都是自己的事——欠债、失眠、不想回家、不知道明天怎么办。没有人听,没有人发现那些歌是他的自传。
他藏在歌词里,藏在旋律里,藏在那些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的痕迹里。他藏得真好,好到全世界都以为他真的不在乎。他把吉他盒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他唯一一张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母亲在父亲旁边,七个人围着站成一个半圆。每个人都笑着,笑得很真,像那个家还没有裂开的时候。
他把那张照片夹在琴谱里,每次打开吉他盒都能看到。看到的时候会笑一下,不是笑照片,是笑自己——都成这样了,还留着全家福。他没扔,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扔了也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带在身上至少还能看到,看到至少还能提醒自己:你以前也笑过。
他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眼眶、鼻梁、嘴唇一路往下走,走到下巴停住了。
他没有擦,让那些凉意挂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面具。他看着天井里的花坛,荒的,纸飞机还在那。老七扔的,他怎么知道是老七扔的?老大说的。老大站在窗前往下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在扔纸飞机了”。
他听到了,但没有接话。老七还有心情扔纸飞机。他有心情,但他没有纸,他的纸都用来写数字了。一千两百万,一千两百万,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在念咒。念完发现那个数字没有变,他还是欠着网贷,还是坐在这间屋子里,还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嘴角弯上去,但没有声音。无声的笑,像默片里的演员,表情到位了,但观众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辞掉工作,决定全职做音乐。他在电话里跟父亲说“我要做音乐了”,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你确定吗”。他说“确定”。确定什么?确定自己能成功,确定自己不会后悔,确定自己不需要退路。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确定”这两个字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他没有成功,他后悔了,他需要退路了。但退路在哪?在老家吗?回不去了,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在兄弟姐妹那里吗?他不好意思开口。他借过他们的钱,一次两次三次,借到后来他们接他电话的语气都变了。
不想借了,他们不说不借,他们说“最近手头也紧”。他当然知道他们手头不紧,他只是不想拆穿。拆穿了就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他笑了笑,这次笑出了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条上又描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两百万,笔迹比之前粗了一点。他没有改,他不敢改。改高了怕爆,改低了不够还。一千两百万是他算出来的安全值,不碰任何人的底线,也不让自己沉下去。
他算了很多遍,比老六算得还仔细。
老六算的是博弈论,她算的是人心。他算的是自己的命。他算的不是“别人会写多少”,他算的是“我写多少才能活过下个月”。他把纸条放下,退后两步,盯着它看。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合同。他签了,没有回头路。
他从来就不给自己留回头路,辞职的时候不留,借钱的时候不留,写这个数字的时候也不留。不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不需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扛。他扛了五年了,肩上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到他想放下了。但这张纸条告诉他,不能放。放了,他就不是老五了。他是谁?他是那个永远笑着、永远不在乎、永远在酒吧台上唱着没人听的歌的人。
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是——“我没事,你们别担心。”他每次唱到这里都会笑,台下的人以为他在互动,也跟着笑。没有人知道他唱的那句“我没事”,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他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不笑就会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工作人员的推车了,是皮鞋的声音——咔,咔,咔,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看到门缝底下出现了一双鞋的影子,黑色的、鳄鱼纹的、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影子的形状让他知道他正在被注视着。
他想起小时候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父亲的皮鞋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等着他主动把成绩单递出去。他递出去了,父亲看了一眼,说“还行”。还行,他这一辈子都在等一句“还行”,考中学的时候等到了,找工作的時候等到了,辞掉工作做音乐的时候没等到。父亲那天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走了。
那一眼比“还行”少了太多东西。他猜父亲可能想说“不行”,但没说出口。父亲走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成绩单,上面写的不是分数,是他自己选的路。那条路走到现在,还行吗?他问自己。他没有回答。
咔,咔,咔。脚步声远了。不是周律师,周律师的脚步声比这轻。也许是工作人员,也许是保安,也许是别的什么人。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数字——一千两百万。他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还在就好。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管又黑了一点?他不确定。也许黑了,也许是他的眼睛花了。
他一直盯着,盯到眼眶发酸也没有眨眼。他在想明天总和会涨到多少,九千九百九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万?还是直接一亿?涨到一亿他就完了,涨到一亿他就得再加两百万,加了就超了,不加就输了。
他闭上眼,不想了。想也没用,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笑自己窝囊,笑自己连想都不敢想了。笑着笑着睡了过去,梦里还在笑,但那个笑不是他的,是台上唱歌的那个人的。那个人唱完了,台下有人鼓掌,他鞠了一躬,走进后台,卸了妆,换了衣服,走出酒吧。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他等了一会儿,走进了雨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