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六妹的公式
广播关掉之后,老六沈建宁没有动。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笔记本摊在面前。周律师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九千九百九十万。离一个亿差十万。
十天前,十万块在她眼里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数字。现在它像一道墙,横在她和那一亿元之间。墙不高,但她翻不过去。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指纹,有昨晚趴着睡压上去的印子。她把眼镜戴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三次总和:99,900,000。差额:100,000。”
她盯着那个十万看了几秒,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十万块钱,她上个月刚替客户打了一场标的额八千万的官司,律师费收了这个数的好几倍。十万块在她的世界里从来不是钱,是数字,是发票上的一行,是合同里随手划掉的一个零。但今天这十万块站在她面前,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大。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拆解。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列方程。
设老大为A,二姐为B,三哥为C,四妹为D,五弟为E,她自己为F,老七为G。A加B加C加D加E加F加G等于九千九百九十万。
她只知道自己的F,和那每天公布的总和——第二天九千八百万,第三天九千九百五十万,第四天九千九百九十万。三个方程,七个未知数,无限多种组合。
她把三个总和排成一列,在下面写上每天的增幅。第二天到第二天涨了一百五十万,第三天到第五天涨了五十万。
她在增幅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增速放缓”,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有人快写不动了”,写不动那个心理价位了。有人在第三天已经碰到了他能接受的最高额——再高,他就会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好看。不是愤怒,是那种撑了很久、肩膀开始发抖、但还在撑的表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她想起父亲教她下棋的那天。
她那时候六岁,父亲摆好棋盘,教她怎么走子。车走直线,马走日,象走田。她学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记住了所有棋子的走法。父亲说“你比你哥聪明”。她高兴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父亲对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骗她们,也许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偏爱。但偏爱有什么用?偏爱的她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对十万块的差额,算不出答案。
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数字:一千四百万。
这是她第二天的数字,她一直没有改过。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她不知道改成多少才对。改多了怕爆,改少了怕自己后悔。她学的是法律,法律教她的是“证据不足时维持原判”。她没有证据,所以她维持原判。她把那个数字圈了起来,旁边没有写字。
她想起了二姐。二姐写的应该也是一千四百万。她不知道,她猜的。二姐要的是公平,是那种所有人都拿一样的公平。但在这个家里,公平从来不是靠写同一个数字就能得到的。
因为有人会多写,有人会少写,有人会写零,有人会写一个让自己睡不着觉的数字。二姐的数字是一千四百万,但她的公平值多少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姐那个数字,在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委屈面前,轻得像一片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送晚饭的推车从她门口经过,轱辘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她没有去拿饭。
她只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她闭上眼,没有睡着。A、B、C、D、E、F、G。七个未知数,一个方程,十万块的缺口。她解不开,她这辈子第一次承认自己解不开,因为这个方程里没有逻辑,只有人心。而她学了一辈子怎么用逻辑绕开人心,最后发现人心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