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数字会说话
第六天早上,广播响的时候,没有人做好准备。
不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是因为这几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广播里只报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他们的总和,是七个人加在一起的重量,是离悬崖还有多远的路程。
它不说话,不点名,不指认谁是凶手。它只是报数,像一个冷漠的计数器。但今天不一样。周律师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快不慢,不带感情,但他说出的话让七间屋子里的空气同时凝固了。
“第六天。今天除了公布总和之外,还将公布每个人当前提交的具体金额。”
没有人说话。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然后周律师开始念。
“一号房,沈建国,三千万。”
老大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三千万被人念出来的时候像一个被扒光的展览品,隔着墙壁、走廊和六道门,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是今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改,还有机会把那个数字往下调一调。但广播替他做了决定。三千万,比他应得的少一百万,比他想要的少五百万,但比弟弟妹妹们能接受的多了一大截。
“二号房,沈建英,一千三百九十八万。”
二姐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她的数字不是一千四百万。她改了。
在第六天凌晨,她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父亲把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两万块钱。父亲说:“这些年,委屈你了。”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她道歉。
她没有哭,把那两万块存了起来,从来没有动过。她舍不得花,也舍不得用它来证明什么。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证明父亲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拉不下脸来改。
今天凌晨,她把这笔账翻了出来。她算了一下,如果她写一千四百万,她又是那个“刚刚好”的女儿——刚刚好及格,刚刚好不被骂,刚刚好不被记住。
她不想做刚刚好的人了。她拿起笔,划掉了一千四百万,写下一千三百九十八万。少了两万。那两万块,是父亲给她的道歉。她把那笔道歉从遗嘱里扣掉了,她还回去了。还给父亲,还给这个家,还给她自己那个“再也不要讨好任何人”的后半辈子。
“三号房,沈建民,两千三百万。”
老三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两千三百万,比他应得的多出一截,那截是他欠的债、是他活不下去的每一天、是他在这张纸上写下的最后一道绳索。
周律师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数字会让其他人怎么想——他贪,他自私,他不管兄弟姐妹的死活。他不在乎了。他只想活着。
“四号房,沈建芳,七百万。”
老四手里的毛线针停在了半空中。七百万,她写了五天的数字,像一只蜗牛爬在纸上,留下的痕迹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自己写得太小了,小到没有人会在意,小到连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但被念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难堪。不是因为数字小,是因为那个数字替她说了一句话——你就是不敢,你从小到大都不敢。
“五号房,沈建安,一千两百万。”
老五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一千两百万,刚好够还清网贷,刚好够他从那个窟窿里爬出来。周律师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个数字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这个家里是最不需要钱的人,还是最需要钱的人。他分不清别人会怎么想,他只知道这个数字是他最后的底线。
“六号房,沈建宁,一千四百万。”
老六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在面前。一千四百万,和她预估的区间完全一致。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写这个数字,但她没有想到当自己的名字和数字一起被念出来的时候,她会觉得那个数字不是她写的,是别人替她写的。
她的公式算对了,但她一点也不高兴。因为算对了又怎样?她的正确不能救任何人。
“七号房,沈建平,零。”
老七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零。最短的数字,念起来最快,像一声叹息。他被念到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什么表情都没有。零就是零,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护,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大比小。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个不需要为自己辩解的人。
周律师的声音停了。几秒钟的沉默,走廊里的灯安静地亮着。然后他又开口了。
“目前总和,九千九百九十八万元。差额,两万元。”
两万块,父亲给二姐的那笔钱。
十八岁那年,父亲说“委屈你了”的时候递过来的那个信封里的数目。此刻它变成了这个家离崩塌最后的距离。
二姐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小说,她听到了。
两万。
她少写了两万,总和就少了两万。她知道这个结果,她算过。但她算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后悔,现在她发现自己后悔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两万块让她成了那个把所有人往悬崖边多推了一步的人。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少写一点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会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口气。她争了半辈子的那口气,被她自己用父亲给的这笔钱泄掉了。
广播关了。七间屋子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墙壁上砸了一拳,有人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新的数字又划掉了,有人在墙角蹲着把脸埋得更深。有人躺着,一动不动。
两万块,不是两千,不是二十万。是父亲给二姐的那句“委屈你了”的价钱。现在这句话变成了这个家最后一道坎。谁再往前迈一步,谁就是让一亿元飞走的那个人。没有人愿意当那个人。
老三从墙角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万块,够他还半个月的利息。他的数字已经写到了极限,再降他就会重新掉进那个窟窿里。他降不了,他不能降。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没有再看那张纸条。
老五站在窗前,盯着天井里的花坛。两万块,是他撑到下个月的所有生活费。他已经把数字写到了刚好够还网贷的位置,再降他就没有钱吃饭了。他也不能降。他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像哭之前嗓子眼里打的那声闷雷。
老六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两万。囚徒困境。”她在那个数字周围画了很多道圈,像在给祭文画句号。她的公式算不出谁来出这两万,因为这不是数学,这是谁先扛不住的问题。
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纸条,都在想那最后的两万块该由谁来出。
出的人做不成好人,不出的人做不成自己。
这两万块比之前所有数字加在一起都轻,但它压下来的力气比之前所有数字加在一起都重。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它太少了,少到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服自己“我写不了那么低”。两万块。
父亲给二姐的那笔钱。二姐把父亲的那句“委屈你了”揉进了总和里,现在这个家离一亿元的距离,正好等于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道歉的价码。
七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有人把笔拿起又放下。有人把纸条揉成团扔了,又捡起来铺平。有人在墙上划了很深很深的指甲印。有人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尸体。
两万块。不是很多,但足够让每一个人都看清自己的底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