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无声的联盟
第六天的夜晚,走廊里的灯比前几天暗了一截。不是错觉,有一盏灯管彻底灭了,灯座两头发黑,像一双烧坏的眼睛。
老五沈建安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一千一百九十万的纸条。周律师已经收走了第六天的数字,明天是最后一天,最后一次修改,最后一次机会。
没有试探了,明天交上去的数字就是最终结果,一锤定音。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指节泛白。十万,他降了十万,不是试探,是他能挤出来的全部了。
再降,他的网贷就还不完了。
他不知道二姐会不会跟。他不能问,不能等,不能发消息说“姐,我降了,你呢”。他只能相信她会看到这个数字,会明白他的意思,会在最后一天也降下那口气。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数字,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降了,你跟不跟?”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划掉了。
不能写,写了就是违规,周律师会作废他的纸条,连降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只能靠数字说话。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也不会被抓住把柄。他的数字是诚实的声音——我只能降到这儿了,剩下的,你来决定。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他还可以改最后一次。如果二姐也降了,他可以再降一点,把两个人的步调踩在同一拍上。如果她不降,他这十万就是他自己送给这个家的最后一口清汤。
他已经想好了,不管她跟不跟,他都不会再改了。一千一百九十万,就是他的终点。再降一步,他就会重新掉进那个窟窿里。窟窿里有催收电话,有不敢接的陌生号码,有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爬出来过一次,不想再进去了。
走廊里那盏灭了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不想去在意。
他想起小时候二姐带他去买书包。那一年他刚上小学,父亲说“男孩子要自己选”,给了他一百块钱,让他自己去文具店挑。
他不会挑,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二姐走过来帮他选了一个深蓝色的,说“这个耐脏”。他背了三年,书包没坏过。
后来那书包传给了老六,老六背了一年嫌丑,换了新的。他不嫌丑,那是二姐给他选的。他知道她选那个颜色不只是因为耐脏,是因为她记得他喜欢深蓝色。他以为她会一直记得。后来她嫁人了,搬出去了,过年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客客气气的,像客人。
他叫她“姐”,她应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生活是酒吧、演出、欠款、催收电话。她的生活是豪宅、名车、太太社交。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沙发的距离,是那两百万的缺口,和这些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的那句话。
今天他用那个缺口说话了。不是用嘴,是用数字。他降了十万。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懂。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工作人员换班。皮鞋碾过地板,咔、咔、咔,从七号走到一号,又从一号走回来,越来越远。他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把那个数字又读了一遍——一千一百九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纸条折好,压在杯子下面,然后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盏灯的灯管又黑了一截,左半边已经全黑了,右半边还亮着,像一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在那半只眼睛的注视下,下完了最后的赌注。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又默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干了,念到嗓子哑了。他忽然想,如果明天二姐也降了十万,那两百万的缺口就少了一截,离悬崖就远了一步。如果她不降,哈哈。他没有钱,五线谱上的音符卖不出价,吉他弦断了要攒半个月才能换。但他还有这十万可以降。他把它放在盘子里,端到桌面上,等二姐也端出她的那一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知道今晚会很难熬,但天总会亮的。天亮以后,他会听到广播里周律师念出最后的总和。那个数字会把这一周画上句号。不管这个句号圆不圆满,他都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