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最后一张纸条
第七天下午,四点差十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已经灭了三盏了,剩下的那些照在白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周律师的脚步声还没有响,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快来了。今天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走廊,收走这七扇门后面最后七张纸条。
老五沈建安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一千一百九十万的纸条,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很浅的月牙印。他最后的十万已经放进去了,从一千两百万降下来的,降到骨髓里了。
再降,他的网贷就还不完了。他不会改了,他改不动了。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一点一点地划掉了。
留了也没人看。纸条交上去,周律师只会看数字,背面的字不会被念出来,不会被任何人看到。那行字是——“姐,我试过了。”划干净了。
二姐沈建英坐在桌前,那张一千三百九十七万的纸条压在杯子下面,笔躺在旁边。她拿起笔,又放下了。她已经給过了。不是给遗嘱,是给老五。她降那一万的时候没有算总和,没有算缺口,只算了一件事——她降了,他会不会好过一点。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做了。够了。
老三沈建民蹲在墙角,那张写了两千三百万的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塞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怕拿出来之后会发现自己还想改。他已经没有可以改的余地了。他的数字像一截钉进墙里的钢钎,拔不出来,也敲不进去了。他只能让它在那里,等周律师来收。
老四沈建芳把毛线收进了帆布袋里,袋口系了一个死结。她织了七天,拆了七天,最后什么也没有织成。那条围巾还是刚进来时那么长,灰扑扑的,软塌塌的,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她把纸条放在桌上,七百万,没有改。她不会改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改,是因为她不知道改成多少才不会让自己后悔。
老七沈建平躺在床上,把那张写着一万的纸条举到眼前。他昨晚改的,把零改成一万。此刻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陌生。一万,不是零,不是他习惯的那个数字。
他改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是为了那两万的缺口?还是为了让那个蹲在墙角发抖的三哥少扛一点?还是因为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走过的那条路?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这算我的。”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用力划掉了,划到纸都快破了。他不会改了。一万就是一万。
四点整,周律师的脚步声准时响了起来。
咔,咔,咔。皮鞋踩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子在量最后这段路。七扇门,七张纸条,最后一次。老大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信封。三千。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三千——三千万,他七天没动过的数字。今晚过后,这扇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也许还会再亮几盏,也许不会。他把信封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咔,咔,咔。二姐把纸条从杯子下面抽出来,放进信封。一千三百九十七万。她爸的那句“委屈你了”,她没有还回去,她写进了这个数字里。推出去的那个瞬间,她没有犹豫。门缝底下那只信封消失了,被另一只手抽走了,像这些天每一次收纸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会被退回来了。咔,咔,咔。老三从口袋里掏出那团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条,展开,铺平。两千三百万。折痕很深,字迹还算清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信封。推出去的时候,手没有抖。已经抖不起来了。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收完纸条之后,都更安静。他们知道,这一次周律师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说明天见,不会再说“这是第几天”。他收走了最后一张纸条,这七天就真的结束了。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