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面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灭了,灯管两头发黑,彻底不亮了。剩下的几盏还在坚持,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空荡荡的走廊,照着那七扇敞开的门,照着地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一截灰色的毛线头、一个压扁的纸杯、一片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角。
老大在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黑色轿车,和他第一天开过来时一样干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水泥柱。
他的公文包在副驾驶上,里面装着他签完的遗嘱确认书。他的三千万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他不需要这笔钱,他需要的是这笔钱证明的东西——他是长子,他值这个数,他没有输。
但他赢了之后,发现停车场很空,没有人来恭喜他,没有人来说一句“大哥辛苦了”。他把车发动了,挂挡,开出车位。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他没有踩刹车。
老二没有去停车场。她走出大楼之后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了。她的车停在路边的收费车位上,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停车费单子,已经过了缴费时间。
她把单子撕下来,看了一眼金额,塞进包里。她没有马上开车走,她站在路边,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老三从楼梯间出来的。他没有坐电梯。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扶着栏杆,像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出楼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
他的车不在,他没有开车来,是工作人员送他来的。他站在楼下,像一个刚出院的病人,不知道该去哪里报到。
老四是最后一个从楼梯间出来的。她拎着那个帆布袋,袋口的死结系得很紧,毛线没有露出来。她出来之后没有往任何方向走,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那片空地和远处那排树。
她忽然想起,儿子的学费还没交。七百万够交好多学期的学费,够给他买一台新电脑,够他们在寒假去一趟南方。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告诉他这笔钱的存在,也不确定他想不想知道。
老五从大楼侧门出去的。他没有走正门,他不想碰到任何人。他绕到后面的巷子里,点了一根烟,吸了半根,呛了一口,把剩下的摁灭在墙上。
他的网贷今天还不会到期,还有几天,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笔钱了。拿到手,还完债,他还是他。拿不到,他连现在的他都不是了。
老六拎着笔记本走出来,她的车停在正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她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开了空调,但没有马上开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无解”还在。她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遮阳板后面的缝里。
她不会扔掉的,也不会给别人看,那张纸会一直卡在那辆车遮阳板后面的缝隙里,跟着她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有一天她卖车的时候被下一个车主发现,那个人不会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老七是坐出租车走的。他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车了。他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卫衣口袋里还揣着那张纸条,一万块,他没有交。
他在最后关头换了一张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周律师把那张空白纸条作废了,按他前一天的数字计算——零。他没有那一万。他还是零,像他一开始就决定的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掉那张纸条,也许是觉得不值得,也许是觉得自己不配,也许是觉得那一万不该由他一个人给。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是这座城市他看惯了的街景,没什么新鲜的,但他今天每一眼都像在告别。
走廊里还剩一盏灯没有灭。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房间。
一号房,笔筒里插着一面小旗子,没有带走。
二号房,床头柜上有一本小说,没有带走,书签还夹在第一章第二节。
三号房的墙上全是字。工作人员站在这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三号房需要补墙。”
四号房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小截灰色毛线,很短,织不了任何东西。
五号房的垃圾桶里有好几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看,全是同一个数字,改来改去,最后还是一千一百九十万。
六号房很干净,像没人住过一样。
七号房,枕头歪着,杯子倒了,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没人住过。
天井里那堆纸飞机被风吹散了。有一架飘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卡在窗沿上,机身扁了,机翼歪了,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背面那行被划掉的字,在夕阳下面反着光。没有人在看。楼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