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剩下的东西
一周后,二姐沈建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通知。
一千三百九十七万,不多不少,和她写在纸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没有转发,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树开始落叶了,黄的、褐的,一片一片往下掉,铺了一地。
她想起父亲住院那年,她去陪护,病房的窗外也有一排树,也是这个季节。父亲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叶子掉光了就该冷了”。她说“我给您带件厚外套”。
父亲没有再说话。
那件厚外套她带了,放在病房的柜子里,父亲一次也没有穿过。
她没有动那笔钱。不存定期,不买理财,不投资,不消费,什么也不做,就让那一千三百九十七万躺在活期账户里,每天产生几块钱的利息。那些利息她也不会花
老三沈建民拿到钱的那天,先去银行还了债。一千八百万,一笔一笔地转,转给债主A,转给债主B,转给债主C。每转一笔,他就觉得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一点。转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然后是剩下的五百万。他妻子的电话是在他还完债的第三天打来的。不是问他钱拿到了没有,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她说已经把协议草稿发到他邮箱了,让他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去民政局。他说“好”,挂了电话。五百万,够他开一个小店,够他付两年的房租,够他在妻子提出离婚的时候有底气说一句“我还能养你”。
但妻子没有给他说的机会。她已经不要了。那五百万在卡里躺了几天,他把它转到了儿子的教育基金账户里。密码是儿子的生日。他自己一分没留。
老四沈建芳把支票藏在了衣柜最深处,压在一条旧棉被下面。那条棉被是她结婚的时候母亲给她缝的,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已经洗得发白了。她没有告诉丈夫拿到多少钱,丈夫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她正在厨房炒菜,丈夫换了鞋进来说“今天吃什么”,她说“西红柿炒蛋”。他哦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看手机。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没有说话。
吃完她洗碗,他看新闻,然后洗澡,然后上床,关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那笔钱。七百万,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不说,这笔钱像她藏的一个秘密,压在衣柜最深处,压在棉被下面,压得她睡不着觉。说了呢?说了就没了。不是钱没了,是那个“不说”的她自己没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想出一个答案,第二天照常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
老五沈建安还完网贷的那天,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每个人都走得比他快,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柜员问他“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说“没有了”。
他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往左拐,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哭之前在嗓子眼里打的那声闷雷。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摸出来的是一个空的烟盒。他把烟盒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一千两百万,不多不少,刚好把网贷还完,一个子儿都没剩。他回到出租屋,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调了调音,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歌。那首歌写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写完,他弹到第三段就弹不下去了。他把吉他放回琴盒,盖上盖子,没有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打开它。
老六沈建宁把钱存进了银行,然后办了一笔定期。五年,死期,不能提前支取。她不是不需要这笔钱,她是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她的律所运营良好,她的案子排到了明年年底,她的收入足够覆盖房贷和日常开销。
这笔钱没有去处,像她笔记本上写的那个“无解”,算到最后还是无解。她把存单夹在文件袋里,和那些案卷放在一起。案卷上写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官司、别人的人生,每一本都比她的这本厚。
她的笔记本上撕掉了一页,撕掉的边角还留在铁圈里,毛糙糙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每次翻开笔记本都会看到那道毛边,都会想起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但她没有把那一页贴回去,也没有把它扔掉,它就被压在文件袋最底层,和那笔定期一样,哪里也去不了。
老大沈建国开车回到公司。大楼还是那栋楼,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墙上那张和父亲的合照还在。他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父亲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父亲身后,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像两个在谈并购的商人,不像父子。
他忽然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人,不是现在的他。那是十多年前的他,还相信长子这两个字能压住一切。现在他知道了,长子这两个字压不住任何东西,弟弟妹妹的恨压不住,自己的愧疚压不住,父亲那句“照顾好他们”更压不住。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封未读邮件,是财务发来的,标题是“关于遗嘱款项的到账安排”。他没有点开,把窗口最小化了,然后打开了下周的项目会议材料,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老七沈建平捐掉了。他没有犹豫,没有算税,没有咨询律师,直接把支票寄到了父亲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
工作人员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问他捐款人姓名,他说“沈建平”。工作人员又问是否需要寄送证书,他说“不用”。然后挂了。那天下午他出门买了一包烟,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一根,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有掸。
口袋里空空的,没有纸条,没有零,没有一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乎那笔钱,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把零改成一万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零了。他不需要那一万来证明什么,他需要的是那个改的动作本身。他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五弟的吉他还在琴盒里。二姐的存折还在活期账户里。六妹的笔记本撕掉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无解”。四妹的毛线收进了柜子,和那笔钱压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拿出来。三哥把剩下的钱转给了儿子,自己一分没留。老大还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对那张和父亲的合照。
老七捐掉了。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就是第七天凌晨他改了数字的那张,上面写着一万,又被划掉了,旁边有墨渍,折痕很深。
他把纸条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没人会捡。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外面的光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拖到路面上。
没有回头。